《论语绝句 其八》宋·张九成

论语绝句：宋代学者张九成以绝句形式阐释《论语》义理的组诗，共一百首。

于时：在那时。

舍瑟：放下瑟。瑟，古代一种弦乐器。

铿尔：象声词，形容瑟声停止时铿然作响。语出《论语·先进》：“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

吾师：指孔子。

喟然：叹息的样子。语出《论语·先进》：“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此际：此时此刻。

风流：此处指孔子与弟子曾皙（点）之间那种超脱、洒脱、契合的精神境界与风范。

潇洒：形容神情举止自然大方，不拘束，超逸脱俗。

心传：指以心传心，不立文字，师徒间心心相印的领悟与传承。

正当曾皙放下瑟，琴声铿然停止之时，谁又能料到，我们的老师孔子也随之发出深长的叹息。这师徒间心意相通、超然物外的精神风范，当时的人们恐怕难以真正理解，这种境界大概只能通过内心那份潇洒自得来领悟和传承。

这首诗是张九成《论语绝句》组诗中的第八首，取材于《论语·先进》篇中著名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诗人以精炼的七言绝句，捕捉并诠释了孔子与弟子曾皙（点）之间一次深刻的精神共鸣。前两句“于时舍瑟方铿尔，岂意吾师亦喟然”，精准复现了《论语》原文的场景：当曾皙描述完自己“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理想后，放下瑟，发出“铿尔”之声，紧接着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诗人用“岂意”二字，突出了这一共鸣的意外性与深刻性，它超越了寻常的问答，是两种超脱精神的瞬间契合。后两句“此际风流人不识，只应潇洒得心传”，是诗人对此场景的评论与升华。他认为，孔子与曾皙之间那种超越功利、向往自然与自由的精神境界（“风流”），在当时（乃至后世许多拘泥于礼法或事功的人）是难以被真正理解的。这种境界无法通过外在的言语或形式完全传达，它本质上是内在的、体验性的，只能通过个体内心的潇洒自得（即摆脱束缚、与道合一的精神状态）去领悟和心传。全诗语言凝练，意境深远，不仅是对《论语》经典场景的诗意再现，更融入了宋代理学家注重心性体悟与内在修养的思想特色。它强调了儒家精神中超越制度规范、追求心灵自由与天人合一的一面，展现了理学诗融哲理于诗境的艺术追求。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张九成是理学家杨时的弟子，深受二程（程颢、程颐）洛学影响。宋代儒学发展为理学，学者们不仅注疏经典，也常以文学形式（如诗、语录）阐发义理。张九成的《论语绝句》一百首，便是这一学术风气的产物，旨在以简洁的诗句概括和发挥《论语》各章的微言大义。本诗所本的“侍坐”章，是《论语》中极具文学色彩与哲学深度的段落，描绘了孔子让四位弟子各言其志，并最终对曾皙描绘的春日郊游、咏歌而归的逍遥景象表示赞同。这一选择历来被解读为孔子思想中超越政治事功、向往自然和谐与精神自由的层面。张九成身处宋室南渡后的动荡时局，士人内心既有对国事的忧患，也有对精神归宿的寻求。通过吟咏此章，诗人既是在阐释经典，也可能寄托了自己对一种超脱而自得的精神生活的向往，反映了南宋理学家在复杂现实中寻求内在安定与道德境界提升的思想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