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大明寺塔》北宋·宋祁

秋日登临的哲思之旅,以塔观世,批判尘俗纷争的北宋五古名篇


故岁摇落时,凭高望扬越。

流光不我与,复此值凋节。

孤塔踞层冈,仙盘涌㵳泬。

病足攀危梯,寸晷或三歇。

浩荡佛界宽,凌兢客心折。

远岫几培塿,空江一明灭。

海日栖檐题,霜风语铃舌。

荒墟自今古,大块靡封埒。

豁若醯覆开,醒如豆聪撤。

哀哉人间世,小智互纷结。

豕虱论是非,蛮蜗定雄杰。

伥伥百代俗,唧唧九流说。

推致无穷中,秋毫共飘瞥。

圣人小天下,乐意遗来哲。

矧余蒙鄙姿,轻蹈荣利辙。

溷浊六尘并,欢呶太和泄。

薄言真境游,追悟生理缺。

洗心刻来誓,回步惩曩跌。

甘露多馀滋,圣关有幽鐍。

咄嗟朝市人,此路非尔蹑。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古迹抒情

注释

摇落:凋零,指秋天草木凋谢。

扬越:古地区名,泛指今江苏、浙江一带。

流光不我与:时光流逝,不等待我。

凋节:指草木凋零的时节,即深秋。

仙盘:指承露盘,传说汉武帝于建章宫立铜仙人,手捧承露盘以接甘露。此处形容塔顶的装饰或高耸入云。

㵳泬:空旷清朗的样子。

寸晷:短暂的时间。晷,日影,指时间。

凌兢:恐惧战栗的样子。

培塿:小土丘。

明灭: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檐题:屋檐的椽头。

大块:大地,大自然。

靡封埒:没有疆界。封埒,田界,引申为界限。

豁若醯覆开:豁然开朗,如同揭开醋坛的盖子。醯,醋。

醒如豆聪撤:清醒如同撤去遮挡豆子的东西。聪,通“窗”,引申为遮蔽物。

豕虱:猪身上的虱子,比喻见识短浅、争论不休的庸人。

蛮蜗:蛮触与蜗角,典出《庄子》,指为微小利益而争斗。

伥伥:迷茫不知所措的样子。

唧唧:形容议论纷纷。

九流:先秦至汉初的九个学术流派,泛指各种学说。

飘瞥:飘忽一瞥,形容短暂渺小。

圣人小天下:语出《孟子》,圣人视天下为小。

:况且。

蒙鄙:愚昧鄙陋。

六尘:佛教语,指色、声、香、味、触、法,能污染清净心性。

欢呶:喧哗吵闹。

太和:天地间冲和之气。

生理:人生的道理。

曩跌:过去的过失。曩,从前。

甘露:甘美的雨露,佛教中常喻佛法或真理。

圣关:通往圣贤境界的关隘。

幽鐍:幽深的锁钥,比喻深奥的关键。

咄嗟:叹息声。

朝市人:奔走于朝廷与市集之人,指热衷名利者。

译文

去年草木凋零的时节,我曾登高眺望扬越之地。时光飞逝不肯为我停留,如今又逢这万物萧瑟的深秋。孤零零的佛塔雄踞在层层山冈之上,塔顶的承露盘仿佛从空旷的天际涌出。我拖着病足攀登危险的阶梯,短短时间竟要休息好几次。佛门世界浩荡无边,而我这战战兢兢的旅人内心却感到挫败折服。远处的山峦看起来像些小土丘,空阔的江面波光时隐时现。海上升起的太阳栖息在檐角,秋风吹动塔铃,如同在诉说。荒废的遗迹从古延续至今,广袤的大地本无疆界。视野豁然开朗,如同揭开了醋坛;神智顿时清醒,好似撤去了障目的东西。可悲啊,这人间俗世,人们凭着一点小聪明互相争执纠缠。像猪身上的虱子争论是非,像蛮触在蜗角上争强斗胜。迷茫困惑是百代相沿的习俗,纷纷扰扰是九流各家的学说。推究到无穷的宇宙时空中,一切都如秋毫般飘忽短暂。圣人视天下为渺小,将领悟的乐趣留给后来的贤哲。何况我这样愚钝鄙陋的人,却轻易踏上了追求荣华利禄的道路。与污浊的六尘混同,喧闹损耗了天地间的太和之气。姑且来这佛门真境一游,追索感悟到自己对人生道理的欠缺。洗涤心灵,刻下未来的誓愿;回转身步,惩戒以往的过失。佛法如甘露滋润丰沛,通往圣贤的关隘自有其幽深的锁钥。唉,那些奔走于名利场的世人啊,这条超凡脱俗的道路不是你们能踏上的。

赏析

《登大明寺塔》是北宋诗人宋祁的一首五言古诗,通过登临佛塔的所见所感,展现了诗人对宇宙人生的深刻思考与对世俗名利的超越追求。全诗结构严谨,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色。 诗歌开篇以“故岁”与“复此”的时间对照,营造出时光流逝的紧迫感与登临的特定心境。接着,诗人以“病足攀危梯”的细节,生动刻画了登塔的艰难,反衬出塔之高与境之险。“浩荡佛界宽”与“凌兢客心折”形成强烈对比,既写出了佛门世界的广大无垠,也透露出诗人在此崇高境界前的敬畏与自省。 写景部分视野开阔,由近及远,由实入虚。“远岫几培塿,空江一明灭”运用夸张与对比手法,将群山化为土丘,大江缩为一线,极具空间张力,暗合后文“圣人小天下”的哲理。“海日栖檐题,霜风语铃舌”则工巧生动,赋予自然景物以灵性,视听结合,意境苍茫。 由“荒墟自今古”转入议论,是全诗思想的升华。诗人以“醯覆开”、“豆聪撤”的比喻,形容登高望远后心胸与眼界的豁然开朗。随即笔锋直指尘世,用“豕虱论是非,蛮蜗定雄杰”等辛辣的典故,批判了世俗间为蝇头小利而纷争不休的狭隘与可笑,指出在无穷的宇宙面前,一切纷争都如“秋毫共飘瞥”般微不足道。这里融入了庄子哲学的相对观与佛教的虚空观。 最后,诗人由批判外界转向反省自身,坦诚“蒙鄙姿”与“蹈荣利”的过错,并表达在佛门“真境”中获得启示后,决心“洗心”、“惩跌”,追寻“甘露”与“圣关”所象征的精神超越。结尾“咄嗟朝市人”的感叹,既是对世人的警醒,也是自我抉择的宣言,与开篇的“客心”相呼应,完成了从迷茫到觉悟的心灵旅程。整首诗思理深邃,语言劲健,在登览题材中注入了深厚的哲学内涵,是宋祁诗作中颇具代表性的理趣之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祁晚年。宋祁(998-1061),字子京,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与兄长宋庠并称“二宋”,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曾与欧阳修合修《新唐书》。他一生仕途虽有起伏,但总体较为显达,然而其诗文却常流露出对宦海浮沉的倦怠与对人生意义的探寻。 北宋中期,儒释道三教融合的思想氛围浓厚,士大夫阶层普遍存在“出入释老,反求六经”的精神探索。登高览胜,尤其是登临佛寺高塔,成为他们超越尘俗、感悟宇宙人生的常见方式。大明寺是当时名刹,其塔高耸,为登临胜地。宋祁此次登临,正值深秋凋节,万物萧瑟的景象极易触发诗人关于时光、生命与归宿的思考。他自称“病足”,可能与其晚年身体状况有关,这更增添了一份人生易老的感慨。 诗中强烈的出世倾向与对“朝市人”的批判,反映了宋祁在经历宦海生涯后,对功名利禄价值的深刻反思。他将庄子齐物思想与佛教空观融入诗境,旨在寻求一种超越世俗纷争的精神解脱。这种思想倾向,与北宋许多士大夫(如王安石、苏轼等)在经历政治挫折或人生晚境时的精神转向有相似之处,是时代思想潮流与个人生命体验交织的产物。此诗可视为宋祁在人生后期,试图调和仕宦经历与内心超越追求的一份精神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