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公实学士》北宋·宋祁

一曲沉痛悼知音,五言古诗写尽士大夫的生死友情与永恒孤独


高子北方士,才为国之华。

灵襟绝尘藻,丽藻纷春葩。

虽云服缰锁,高意笼青霞。

子昔久蒙润,逢辰亨乃嘉。

联飞奉台阁,相顾引龟緺。

鲍叔不予怯,楚臣宁汝瑕。

诏书频出沐,归辔屡回车。

时过蒋生径,或诣子云家。

柏将松并悦,人与室非遐。

自谓百年分,风期何所嗟。

君命良不淑,浮生兹有涯。

沈疴犯霜露,幽谶发龙蛇。

美志一朝尽,馀哀千古赊。

招魂知是否,生肘讵真耶。

涂斤失郢匠,膝席夭长沙。

青黄饰沟木,藩褥坠风花。

世事一以谬,何言定隆窊。

都门执讴绋,原路引哀笳。

夕云旌外惨,春日冢头斜。

自此掩瑶轸,其谁知伯牙。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冢墓凄美

注释

公实学士:指高若讷,字公实,北宋官员,曾任翰林学士。

高子:对高若讷的尊称。

灵襟:指高洁的胸怀。

尘藻:世俗的文辞或浮华。

丽藻:华美的文采。

纷春葩: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繁盛。

服缰锁:比喻为官受职位的束缚。

笼青霞:志向高远,超脱尘世。

联飞奉台阁:指与作者一同在朝廷(台阁)任职。

龟緺:指官员的印绶,代指官职。

鲍叔不予怯:用鲍叔牙理解管仲的典故,比喻高若讷理解作者。

楚臣宁汝瑕:用楚国卞和献玉的典故,比喻高若讷有真才实学。

出沐:官员休假。

蒋生径:用汉代蒋诩隐居时只留三条小径接待知己的典故,指高若讷的居所。

子云家:指汉代学者扬雄(字子云)的家,比喻高若讷的住所是文人雅集之地。

风期:风度、品格,也指约定。

良不淑:不好,指命运不济。

沈疴:重病。

幽谶发龙蛇:指不祥的预兆或谶语应验。古人认为龙蛇年(辰巳年)对贤者不利。

生肘:用《庄子》典故,比喻事情出乎意料,难以预料。

涂斤失郢匠:用《庄子》中郢匠运斤成风的典故,比喻失去知音或技艺高超的配合者。

膝席夭长沙:用贾谊被贬长沙,英年早逝的典故,比喻高若讷的早逝。

青黄饰沟木:用《庄子》典故,指对无用之木加以文饰,比喻对逝者无用的哀荣。

藩褥坠风花:藩篱上的坐褥被风吹落的花覆盖,比喻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隆窊:高低,指命运的起伏。

执讴绋:拉着灵车的绳索,指送葬。

引哀笳:吹奏哀伤的胡笳。

掩瑶轸:收起用玉装饰的琴轸,指不再弹琴。

伯牙:春秋时著名琴师,其知音钟子期死后,他破琴绝弦。此处作者以伯牙自比,哀悼知音高若讷的逝去。

译文

高公实是北方的贤士,才华是国家的精华。他胸怀高洁超越尘俗,文采华美如春日繁花。虽说身居官位受束缚,但他的高远志向却可笼罩青霞。往昔我长久蒙受你的恩泽,恰逢盛世仕途通达。我们曾一同在朝廷任职,相互顾念,手持印绶显赫荣华。你像鲍叔牙一样从不认为我怯懦,又如卞和献玉般才华无瑕。朝廷诏书频传让你休假,你归家的车驾屡次回车。我们时常造访你如蒋诩般清幽的居所,或到你这扬子云似的雅士之家。柏树与松树一同欢悦,人与居室并不觉远遐。自以为能成就百年情分,风骨相投还有什么可叹嗟。奈何你的命运实在不济,浮生寿命竟有尽头涯。重病侵袭于寒秋霜露,不祥的谶语如龙蛇突发。美好的志向一朝尽毁,留下的哀思千古难赊。为你招魂不知是否灵验,生死变故岂能预料真耶?世间已失郢匠般的知音,长沙才子般的人物早夭膝下。沟中朽木徒然加以彩饰,坐褥空对风中飘落残花。世事一旦如此荒谬难解,还说什么命运起伏隆窊。京城门外众人执绋送葬,原野路上哀笳声声引驾。傍晚云霞在旌旗外显得惨淡,春日斜阳照在坟头倾斜。从此我将收起瑶琴不再弹奏,这世上还有谁能懂我如伯牙?

赏析

《哭公实学士》是北宋文学家宋祁为悼念同僚兼挚友高若讷(字公实)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情感真挚沉痛,结构严谨,通过追忆、赞美、哀悼、自伤等多个层次,淋漓尽致地表达了知音永逝的深切悲痛,展现了宋代士大夫之间深厚的友情酬赠与精神共鸣。 在艺术手法上,此诗首先以“国之华”、“灵襟绝尘藻”等语高度概括并赞美逝者的才华与品格,奠定全诗崇敬与哀婉的基调。随后,诗人转入对往昔亲密交往的深情追忆,“联飞奉台阁”、“时过蒋生径”等句,以具体的生活场景和官场经历,勾勒出二人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的深厚情谊。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鲍叔不予怯”喻理解,“楚臣宁汝瑕”喻才德,“蒋生径”、“子云家”喻雅居与交往,不仅贴切地表现了逝者的品格与二人的关系,也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与典雅气质。 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以“君命良不淑”引出对友人早逝的震惊与哀恸。“沈疴犯霜露”等句描写病逝,语言沉痛。“美志一朝尽”更是对生命与理想骤然中断的浩叹。结尾处连用“涂斤失郢匠”、“膝席夭长沙”等典,将个人哀思升华为对英才陨落的普遍性悲慨。最后以“自此掩瑶轸,其谁知伯牙”作结,化用伯牙绝弦的典故,将自身置于永恒的孤独与知音难再觅的绝望之中,余韵悠长,极具感染力。全诗将叙事、抒情、用典完美结合,情感由追忆的温馨渐次转入悼亡的悲怆,再归于永恒的寂寥,层次分明,感人至深,是宋代悼亡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具体时间当在高若讷去世后不久。高若讷(997-1055),字公实,并州榆次(今属山西)人,后迁居卫州。天圣二年(1024年)进士及第,历任监察御史、起居舍人、知谏院、翰林学士、权御史中丞等职,后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他以文学知名,亦通医书,曾校订《伤寒论》等医学典籍。 作者宋祁(998-1061),字子京,安州安陆(今湖北安陆)人,后徙居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天圣二年与兄宋庠同举进士,时号“大小宋”。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他是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与欧阳修等合修《新唐书》。宋祁与高若讷为同年进士,且同在朝为官,既有同僚之谊,更有文字之交,情谊深厚。 高若讷的去世,对宋祁而言不仅是失去一位重要的政治同僚,更是失去了一位文学上的知音挚友。北宋士大夫阶层重视交游与唱和,朋友之间的情谊是他们精神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首悼亡诗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产生的,它不仅仅是对个体生命的哀悼,也折射出宋代文人对于友谊、才华、命运等命题的深刻思考。诗中“联飞奉台阁”的回忆,也侧面反映了北宋中期朝廷官员的生活与交往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