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衰二首 其二》宋·宋祁

衰容：衰老的容颜。

青铜：指青铜镜。古人以青铜铸镜。

寒光：指镜面清冷的光泽。

了无隐：完全没有隐藏，指镜中衰老的样貌清晰可见。

颠上毛：头顶的头发。颠，通“巅”，头顶。

星星：形容头发花白，如点点繁星。

罕馀鬒：很少有剩下的黑发。鬒，黑发。

遒尽：迫近尽头，即将完结。遒，迫近。

少壮罕闻道：化用《论语》“朝闻道，夕死可矣”，指年轻时很少听闻或领悟大道。

下士乃为哂：被见识浅薄的人所讥笑。下士，指才德低下的人；哂，讥笑。

操绠遽汲深：拿着短绳却要汲取深井的水。绠，汲水用的绳子；汲深，汲取深井之水。比喻才力不足却担当重任。

持矛复夸楯：化用“自相矛盾”的典故，比喻言行或能力前后矛盾，难以胜任。楯，同“盾”。

力疾颠：力量不足而跌倒。疾，快速；颠，跌倒。

涂穷计方窘：路途穷尽时，计谋方才窘迫。比喻事到临头才知无计可施。涂，通“途”。

孤：辜负。

明主恩：英明君主的恩典。

违：违背。

昔贤准：古代贤人的准则。

忧悔：忧虑与悔恨。

眹：征兆，迹象。此处“无眹”指并非没有征兆。

忝：愧于，有愧于。谦辞。

麾守尊：指担任州郡长官的尊贵职位。麾，旌旗，代指官职；守，郡守。

政条敏：处理政务的条理与敏捷。

企：企望，仰慕。

寒柏：耐寒的松柏，比喻坚贞高洁的品格。

万境付朝菌：将世间万般境遇都看作如朝菌般短暂。朝菌，一种朝生暮死的菌类植物，比喻生命或事物的短暂。

往失奚足追：过去的失误哪里值得追悔。奚，何，哪里。

来戒或堪引：未来的教训或许可以汲取。戒，警戒；引，汲取。

明发：黎明，平明。引申为醒悟、明白。

丘壑情：隐居山林的情怀。

治归轸：准备归去的车驾。治，准备；轸，车后横木，代指车。

对着青铜镜照见衰老的容颜，镜面清冷的光辉将一切显露无遗。映照着我头顶的毛发，花白点点，几乎不见黑发的踪迹。面对此情此景又能如何？岁月正一次次逼近终点。年少力壮时很少领悟人生大道，反被庸人讥笑。如同拿着短绳却想汲取深井之水，又像既持矛又夸盾般自相矛盾。担负重任却力量不济终将跌倒，走到穷途末路才知计谋窘迫。对上辜负了明主的恩典，对下违背了先贤的准则。忧虑与悔恨从心底涌起，衰老的到来并非毫无征兆。尚且愧居州郡长官的尊位，更惭愧于政务处理不够敏捷。我孤高的心志仰慕那耐寒的松柏，将世间万境都看作朝生暮死的菌类。过去的失误何足追悔，未来的教训或许可以汲取。心中已然明了归隐山林的情怀，我将要准备归去的车驾了。

《念衰二首 其二》是北宋文学家宋祁晚年所作的一首深刻自省诗。全诗以“览镜”起兴，通过镜中“星星罕馀鬒”的衰老形象，引发出对人生历程、仕宦生涯的全面回顾与深刻反思。诗人运用了层层递进的结构，从外貌的衰老，写到时光的流逝（“岁月屡遒尽”），再深入到对自己才德与事功的拷问，情感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极具感染力。诗中多处用典与比喻，如“操绠遽汲深”化用《庄子》，“持矛复夸楯”暗指“矛盾”之说，形象地揭示了诗人自感才力不逮、言行矛盾的窘境，充满了自嘲与无奈。 “上孤明主恩，下违昔贤准”一联，将个人的愧疚感置于君恩与先贤的双重标准之下，体现了传统士大夫强烈的责任意识与道德焦虑。然而，诗人在沉痛的自省后并未彻底消沉，尾联笔锋一转，展现出一种超脱与了悟。“孤心企寒柏”表明其内心对高洁品格的坚守，“万境付朝菌”则用《庄子》典故，将世俗荣辱得失视为短暂，从而为最后的归隐之志（“治归轸”）奠定了思想基础。整首诗情感真挚复杂，既有年华老去的悲凉，宦海浮沉的悔憾，又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决断，语言凝练沉郁，充分展现了宋代文人诗重理趣、善内省的典型风格，是研究宋祁晚年心境与宋代士人心态的重要文本。

此诗创作于宋祁晚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宋仁宗朝后期。宋祁（998-1061）字子京，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与兄长宋庠并称“二宋”，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曾与欧阳修合修《新唐书》。他少年得志，与兄同举进士，宋祁本为状元，因章献太后认为弟不可先兄，而被置为第十，此事成为一时佳话，也可见其早年才名之盛。然而，其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也曾因直言和人事关系遭遇贬谪。 到了晚年，经历了庆历新政等政治风波，目睹官场沉浮，加之身体衰老，宋祁对人生和仕途有了更深刻的反思。这首诗正是他晚年心态的真实写照。诗中“尚忝麾守尊”表明他当时可能担任着地方州郡长官，但深感力不从心。“上孤明主恩”则流露出对未能充分报答仁宗皇帝知遇之恩的愧疚。北宋士大夫普遍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自省精神，宋祁此诗将个人衰老的生理感受与对政治生涯、人生价值的哲学思考紧密结合，正是这种时代精神的体现。最终他萌生“治归轸”的退隐之思，也是许多宋代官员在经历宦海沧桑后的共同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