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镜》·佚名

揽镜：持镜自照。揽，持，拿。

晚匣：傍晚时分的镜匣。匣，指镜匣，装镜子的盒子。

写菱影：映照出菱花镜中的身影。写，描摹，此处指映照。菱，指菱花镜，古代铜镜背面常铸有菱花纹饰，故以菱花代指镜子。

憔悴颜：面容消瘦，神色疲惫。

支离：形容身体瘦弱，形态不整。

骨不媚：骨骼清瘦，没有丰腴柔美之态。媚，美好，妩媚。

萧飒：形容鬓发稀疏、衰败的样子。

鬓垂斑：鬓角垂下的头发已经花白。斑，斑白，花白。

安得：怎能得到，表示一种愿望。

长康：指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字长康，以人物画和佛像画闻名，有“才绝、画绝、痴绝”之称。

致之岩壑间：将我（的画像）安置在山林岩壑之间。致，送达，安置。岩壑，山岩沟壑，代指隐居的山水环境。

傍晚时分，我打开镜匣，映照出菱花镜中的身影，试着端详自己憔悴的容颜。身体瘦弱，骨骼清瘦毫无妩媚之态，鬓发稀疏衰败，已然斑白垂落。如何才能得到顾恺之那样的妙笔，将我的画像画下来，安置在那远离尘嚣的岩壑山林之间呢？

《揽镜》是一首托物言志的五言古诗，通过描绘揽镜自照时所见容颜衰老、形体憔悴的景象，抒发了诗人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深沉感慨，并含蓄地表达了归隐山林的志趣。 前四句为白描自况，以“晚匣”、“菱影”起兴，点明时间与动作。“试观”二字，透露出一种既想看清又略带迟疑的复杂心态。随后，“支离骨不媚，萧飒鬓垂斑”两句，以极其精炼而形象的笔触，勾勒出一个形销骨立、鬓发斑白的衰老形象。“支离”状其形，“萧飒”绘其发，“不媚”与“垂斑”则直指衰老带来的外在变化与内在失落。语言质朴，情感沉郁，充满了自怜自伤的意味。 后两句笔锋一转，由现实的衰颓转向理想的寄托。“安得长康画”一句，突发奇想，希望有顾恺之那样的丹青妙手为自己画像。然而，其目的并非留念或炫耀，而是“致之岩壑间”。这巧妙地将人物画与山水隐逸的主题结合。诗人渴望的，并非单纯记录衰容，而是将自己的形象（哪怕是衰老的形象）置于理想的山水环境中。这既是对现实衰老、困顿处境的一种精神超脱，也强烈地暗示了诗人内心对归隐自然、远离尘世纷扰的向往。顾恺之善画人物，尤重“传神写照”，诗人此想，或许也暗含了希望画者能捕捉自己超然物外之神韵的深意。 全诗结构紧凑，由实入虚，情感层层递进。从对镜伤怀到寄望丹青，再到心向岩壑，完成了一次从肉体观照到精神飞升的转换。语言简净而意蕴丰厚，在有限的篇幅内，融入了对生命、时间与归宿的深刻思考，体现了古代文人面对衰老与失意时，寻求精神家园的典型心态，具有普遍的人生哲理意味。

此诗作者不详，从内容和风格推断，可能出自一位中晚唐或宋代的文人笔下。诗歌反映了在中国古代士人文化中，一个常见的主题：对生命衰老的敏锐感知与对仕途困顿或人生失意的深沉喟叹。揽镜自照，本是日常之举，但在诗人笔下，却成为审视自我生命状态、触发人生感慨的契机。 诗中提及的“长康”（顾恺之）是东晋名士，其生活时代玄学盛行，隐逸思想与山水审美意识开始勃兴。诗人借顾恺之之名，不仅因其画艺高超，更可能因其代表了那种融合了艺术才情与超脱精神的文化人格。而“岩壑间”则是自魏晋以来逐渐成熟的山水隐逸文化的核心意象，象征着与污浊官场、纷扰尘世相对立的纯净、自由的精神空间。 这首诗的创作，很可能源于诗人人生某一阶段的低谷期。或许是年华老去而功业未成，或许是遭遇贬谪、排挤而心生退意。镜中憔悴的容颜，是时间流逝与人生磨难的共同印记。而幻想请名画家将自己画入山水之间，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安置与理想寄托。它并非真的要遁入空门或彻底隐居，而更多是一种在精神上构建“桃花源”、以对抗现实困厄与生命虚无的诗意方式。这种通过艺术想象来实现精神超越的手法，在中国古典诗歌中颇为常见，展现了古代文人深邃的内心世界与高超的艺术化解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