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题宫师相公宴息园》宋·宋祁

典丽铺陈宰相园林景致,深致颂扬士大夫“中隐”情怀与高雅人格


宋祁

相公纳衡枢,卜筑来东里。

恤他匪足尚,自适乃云美。

中园兴夷爽,薄言谢朝市。

壤石非远迁,松竹皆故莳。

绛蘤谢游轩,素波鸣禊戺。

遐苍眺京隩,侧缥抱嵩趾。

畦塍互演漾,灌薄纷靃靡。

崒崒相向山,溅溅自流水。

高云靡还期,冥鸿无慕理。

公时挟胜想,朅来遵逸轨。

逢觞即陶然,坐树亦欣止。

冲情舍天倪,妙歌怯物类。

挥金屡空镒,爱客辄留屣。

式俾卫公寿,弗取安石侈。

有守卧淮壖,聆风竦予企。

他日果西归,角巾望松梓。

中原五言古诗写景友情酬赠含蓄

注释

宫师相公:指晏殊。晏殊(991-1055),字同叔,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宰相兼枢密使,封临淄公,谥号元献。宫师为太子少师或太子太师的尊称,相公是对宰相的尊称。

纳衡枢:指身居朝廷要职。衡枢,本指北斗七星中的天璇、天枢二星,喻指中枢机要,即宰相之位。

卜筑:择地建屋。

东里:春秋郑国大夫子产居地,后泛指名士居所或乡里。此处指晏殊在汴京(今开封)东郊所建的园林。

恤他:体恤、关心他人。

自适:自我安适,顺应本心。

夷爽:平坦而明朗。

薄言:发语词,有勉力之意。

谢朝市:辞别朝廷与市井的喧嚣。

故莳:原来就种植的。莳,栽种。

绛蘤:红色的花。蘤,古同“花”。

谢游轩:辞谢了供游玩的车驾。轩,一种有帷幕的车。

禊戺:指水边用于修禊(古代在水边举行的祓除不祥的祭祀)的台阶。戺,台阶两旁所砌的斜石。

遐苍:远方的苍天。

京隩:京都深曲之处。隩,水涯深曲处,或指可居住的角落。

侧缥:侧目可见青白色的远山。缥,淡青色。

嵩趾:嵩山的山脚。嵩山,五岳之中岳,在河南登封。

畦塍:田埂。

演漾:水流荡漾。

灌薄:丛生的灌木。

靃靡:草木柔弱随风披拂的样子。

崒崒:山高峻的样子。

溅溅:水流声。

冥鸿:高飞的鸿雁,比喻避世隐居的贤人。

朅来:何不来。朅,通“盍”。

逸轨:超逸的轨范、行迹。

天倪:自然的分际。

妙歌:精妙的歌咏。

怯物类:使万物(指世俗纷扰)退避、敬畏。怯,使……畏惧。

挥金:慷慨花费钱财。

空镒:花光了一镒金子。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

留屣:留住客人的鞋子,指殷勤留客。屣,鞋。

式俾:用以使。式,用;俾,使。

卫公:指唐代名臣李靖,封卫国公,以功高寿长著称。

安石:指东晋谢安,字安石,生活简朴,但此处“弗取安石侈”似有典故待考,或指不取谢安晚年虽简朴但曾有的某种“侈”(如东山之乐?),意在赞美晏殊的节制。

有守:有操守的官员,诗人自指。

淮壖:淮河边。壖,河边地。宋祁当时可能在淮河流域任职。

聆风:听到(您的)风采。

竦予企:使我恭敬地企盼。竦,肃敬;企,踮起脚跟盼望。

角巾:古代隐士常戴的有棱角的头巾,指归隐。

松梓:松树和梓树,常植于宅旁,代指故乡或先人庐墓。此处指晏殊的园林。

译文

相公您身居朝廷枢要之位,择地在这东里修建园林。体恤他人并非最高追求,求得自我安适才称得上美事。园中景致平坦而明朗,您努力于此,辞别了朝市的喧嚣。这里的土壤山石并非从远处运来,松树竹子也都是旧日所植。红花辞谢了游赏的车驾,清波在修禊的台阶旁鸣响。远眺京都深曲之处,侧望可见嵩山的山脚。田埂间水流荡漾,灌木丛纷披柔靡。高峻的青山相对而立,潺潺的流水自在奔淌。高云一去没有归期,远飞的鸿雁也无羡慕尘世之理。您时常怀抱高雅的意趣,何不来遵循这超逸的轨范?遇到酒杯便欣然陶醉,坐在树下也愉悦安止。冲淡的情怀合于自然分际,精妙的歌咏能使万物敬畏。屡次慷慨挥金直至囊空,喜爱宾客便殷勤留客。愿您像卫国公那样长寿,却不取谢安公那样的侈逸(或另有深意)。我这有守节之臣远卧淮河之滨,听闻您的风采肃然企盼。他日若能西归京城,定要头戴角巾,来仰望您园中的松梓。

赏析

《寄题宫师相公宴息园》是北宋诗人宋祁为宰相晏殊的私家园林所作的一首题咏诗。全诗以精工富丽的语言和层递铺陈的手法,生动描绘了宴息园的景致,并深入赞颂了园主人晏殊身居高位而志趣高雅兼济天下而能独善其身的人格风范。 诗歌开篇点明晏殊“纳衡枢”的显赫身份与“卜筑东里”的建园之举,随即提出“自适乃云美”的核心观点,为全诗定下赞美其超脱自适情怀的基调。中间部分以大量篇幅铺陈园景:从“壤石”、“松竹”等自然元素的就地取材,到“绛蘤”、“素波”的色彩与声响搭配;从“遐苍”、“嵩趾”的远眺之阔,到“畦塍”、“灌薄”的近观之细;再到“崒崒山”、“溅溅水”的动静相宜,构建出一个既具自然野趣又经精心布置、既远离尘嚣又不完全隔绝世外的理想空间。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描绘,更是主人精神世界的物化象征。 在写景基础上,诗人转入对园主人生活情态与精神境界的刻画。“高云”、“冥鸿”的比喻,暗示了晏殊超然物外的追求;“挟胜想”、“遵逸轨”则直接点明其高雅脱俗的志趣。“逢觞陶然”、“坐树欣止”展现其随性自得的宴息之乐;“冲情舍天倪,妙歌怯物类”则升华至天人合一、艺术感物的哲学与审美高度。随后,“挥金爱客”的豪举与“式寿弗侈”的期许,又将赞美落回其作为政治家的慷慨重义清廉节制。 结尾四句,诗人从赞美对方转为表达自身的仰慕与归隐向往。“有守卧淮壖”的自我定位与“聆风竦予企”的恭敬姿态形成对比,最后以“角巾望松梓”的想象收束,既表达了对晏殊人格魅力的倾慕,也含蓄流露出对归隐林泉的向往,使题赠之意与自抒怀抱巧妙融合。全诗结构严谨,辞藻典丽,对仗工整,用典贴切,充分体现了宋祁作为“西昆体”后劲的诗歌特色,是宋代题咏园林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仁宗时期。受诗对象晏殊是当时政坛与文坛的双重领袖,官至宰相,喜好文学,提携后进,且生活雅致,在汴京东郊建有园林以供休憩宴游,名为“宴息园”。诗人宋祁与兄宋庠并称“二宋”,同为天圣二年进士,宋祁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他既是史学家(参与编纂《新唐书》),也是著名文学家,诗风受李商隐及西昆体影响,工丽典雅。 北宋士大夫普遍追求“中隐”文化,即在担任官职的同时,于私家园林中寻求精神的栖居与审美的享受,实现“仕”与“隐”的平衡。晏殊的宴息园正是这种文化的典型产物。宋祁此诗,既是对晏殊园林的题咏,也是对这位政坛前辈、文坛盟主生活情趣与人格境界的颂扬。当时宋祁可能在外地(如淮河流域)为官,未能亲至园中,故以“寄题”方式,凭借想象与对晏殊的了解写成此诗,表达敬慕之情,同时也流露出对中央文化圈子的向往及自身对闲适生活的渴望。这首诗反映了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优雅的生活态度、深厚的园林审美以及通过文学交往构建的文人关系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