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直省舍》宋·宋祁

夜直：夜间在官署值班。直，通“值”。

省舍：指尚书省等中央官署的房舍。

前轩：官舍前的长廊或平台。

牟首：亦作“眸首”，指天空、苍穹。牟，通“眸”。

温树：典故，指宫中的树木。汉代孔光官至御史大夫，谨慎周密，家人问及宫中温室（殿名）种何树木，他默然不应。后以“温树”代指居官谨慎，不妄言朝政。此处借指宫禁中的树木。

班马：离群的马，或指载人离去之马。班，别也。

昏鸦：黄昏归巢的乌鸦。

索居：离群独居。

幽抱：幽深的情怀。

邈谁晤：邈远，无人可与交谈。晤，会面交谈。

濩落：原指瓠落，大而无用。引申为廓落无用，不合时宜。语出《庄子·逍遥游》。

胡撄：为何要纠缠、从事。撄，触犯，纠缠。

文墨务：指文书案牍之类的公务。

企欢：企望欢乐。

无剩娱：没有多余的欢娱。剩，多余。

即事：面对眼前的事务。

盈虑：充满忧虑。

江海心：寄情江海、归隐江湖的心志。

冷风：清风，或指超然物外的境界。语出《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泠，通“冷”。

傥能御：或许能够驾驭。傥，同“倘”，或许。

官署中的同僚都已休息，我独自一人在前廊漫步。月光清澈，洗净了苍穹；星光稀疏，隐没在宫树的阴影里。渐渐听到离群马匹的嘶鸣，还能看见黄昏归巢的乌鸦飞过。离群独居容易引发感慨，这幽深的情怀渺远无人可以倾诉。自问本是这般不合时宜的性情，为何还要纠缠于文书案牍的俗务？企望欢乐却无多余的欢娱，面对眼前事务又充满忧虑。真想将这颗寄情江海的心，托付给那超然的清风，或许它能带我御风而去。

《夜直省舍》是北宋诗人宋祁的一首五言古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夜间在官署值班时的所见所感，深刻表达了诗人宦海沉浮中的孤独感与归隐之思。全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开篇“省舍诸吏休，前轩成独步”即点明“夜直”的特殊场景与“独步”的孤独状态，为全诗奠定了基调。中间四句写景，“月色净牟首，星痕隐温树”一联，对仗工整，意境清冷幽寂，“净”字与“隐”字用得极妙，既写出了月光的皎洁与星光的黯淡，也暗合了诗人内心的澄明与压抑。“稍听班马鸣，犹见昏鸦度”则进一步以声、动衬静，马鸣鸦度更反衬出环境的空寂与诗人内心的不宁。后八句转入直抒胸臆。“索居易兴感，幽抱邈谁晤”承上启下，由外景转向内省，直言孤独无侣的苦闷。接着以“自问”领起，进行深刻的自我剖析与灵魂拷问，将“濩落姿”（不合时宜的本性）与“文墨务”（琐碎的公务）的矛盾尖锐地呈现出来，揭示了古代士大夫仕与隐的永恒困境。“企欢无剩娱，即事有盈虑”一联，将这种矛盾带来的精神痛苦概括得淋漓尽致。结尾“远寄江海心，冷风傥能御”则化用《庄子》典故，将归隐的渴望寄托于超然的“冷风”，想象奇崛，意境飘逸高远，在无奈中寻求一丝精神的解脱与超越。整首诗语言凝练含蓄，情感真挚深沉，写景、抒情、议论结合自然，充分体现了宋祁诗歌“博奥典雅”的一面，也反映了北宋中期文人士大夫典型的心理状态。

此诗创作于宋祁在京为官，夜间于尚书省等中央官署值班之时。宋祁（998-1061），字子京，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与兄长宋庠并称“二宋”，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他参与编修《新唐书》，文学上倡导古文，诗风受西昆体影响，后又有所变化，趋向简古。北宋中期，党争渐起，官场环境复杂，士大夫阶层普遍存在一种忧谗畏讥的心理。同时，老庄思想与隐逸文化在文人中影响深远。宋祁虽身居高位，但长期置身于繁冗的公务与微妙的人际关系中，难免感到身心疲惫，产生对自由隐逸生活的向往。这首《夜直省舍》正是这种心境下的产物。诗中“温树”的典故，暗示了身处宫禁中枢需谨言慎行的处境；“濩落姿”的自嘲，则流露出其个性与官场规则之间的格格不入。值此夜深人静、同僚尽散之时，白日被公务压抑的个人情怀得以释放，面对清冷的月色与寂静的官舍，诗人内心的孤独、矛盾与超越之思便自然流淌于笔端，成就了这首充满士大夫情怀的夜直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