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事寄子明中丞》北宋·宋祁

六十句五言古诗力作,抒写北宋内忧外患下的士人忧思与家国情怀


宋祁

久玷三云从,仍叨千石荣。

羸躯付多病,怯计会无成。

出守非严助,何年召郤萌。

风摧向阳藿,霜变度江橙。

画阁勤听讼,春畴力劝耕。

遂惭循吏术,姑促县官征。

害马直宜去,劳鱼实恐赪。

人心久忘战,朝议近论兵。

戍锁关南数,边烽陇右明。

将机犹嚄唶,贼胆尚纵横。

说士争操牍,谋臣屈请缨。

已闻疲转粟,安得但婴城。

且许和戎利,重寻挠酒盟。

安危系公等,指授尽时英。

幸有千金募,须容八阵精。

待衰曹刿鼓,长揖亚夫营。

刷愤宜修德,时巡况作京。

矢方射嶓冢,力欲斩长鲸。

宪纸言常屡,王涂日以清。

悉心前席重,直指佞人惊。

仗下霜馀凛,班回佩倚鸣。

早调黄铉鼎,催献恶枭羹。

顾我罹飞语,于兹类倒行。

鬼神惭贾谊,唇舌避君卿。

直道今寥落,狂辞先猥并。

椎如莫邪钝,伥若小冠盲。

秦俗矜车甲,周诗赋旆旌。

会当濡橐笔,企咏二边平。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悲壮

注释

:谦辞,表示有愧于担任某职。

三云从:指在朝廷中枢任职。三云,指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或泛指高位。从,随从。

千石荣:指享受高官厚禄。汉代郡守俸禄为二千石,此处“千石”泛指高官。

羸躯:瘦弱的身体。

严助:西汉会稽太守,以贤能著称,此处反用其典,自谦无才。

郤萌:应为“郤诜”,晋代名臣,以对策第一著称,后用以指代被朝廷征召的贤才。

向阳藿:比喻趋附权势或依赖庇护的人。藿,豆叶。

度江橙:指南方的橙子移植到北方后因气候改变而变质,比喻环境改变导致人才凋零或事物变质。

循吏:奉公守法的好官。

县官征:指朝廷的赋税征收。

害马:语出《庄子》,原指危害马群的马,后比喻危害集体的人。

劳鱼实恐赪:比喻百姓不堪重负。赪,红色,指鱼因劳累而鳞片充血。

嚄唶:形容勇猛豪迈,此处指将领尚有余勇。

操牍:拿着文书,指文士献策。

请缨:指自告奋勇请求杀敌。

转粟:转运粮草。

婴城:环城固守。

和戎:与少数民族议和。

挠酒盟:指破坏或干扰盟约。挠,扰乱。

八阵:指古代兵法中的八种阵形,此处代指精妙的军事谋略。

曹刿鼓:春秋时鲁国曹刿在长勺之战中指挥击鼓进攻,后以“一鼓作气”闻名。

亚夫营:西汉名将周亚夫的细柳营,以军纪严明著称。

刷愤:洗刷耻辱,发泄愤懑。

时巡:指皇帝按时巡狩。

矢方射嶓冢:比喻决心平定边患。嶓冢,山名,古人认为是汉水源头,此处或泛指边疆。

长鲸:比喻强大的敌人或祸患。

宪纸:指御史的奏章。

王涂:王道,朝廷的政令教化。

前席:指皇帝倾听臣子意见时身体前倾,表示重视。

佞人: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好邪之人。

黄铉鼎:指宰相之职。铉,鼎耳,代指鼎。

恶枭羹:比喻铲除奸恶。枭,恶鸟。

飞语:流言蜚语。

贾谊:西汉政论家,才华横溢却遭谗被贬,此处作者自比。

君卿:指楼护,字君卿,西汉辩士,此处指巧言令色之人。

莫邪:古代名剑。

小冠盲:比喻见识短浅、不明事理的人。小冠,汉代流行的一种便帽。

秦俗矜车甲:秦地风俗崇尚武力。矜,夸耀。

周诗赋旆旌:《诗经》中多有描写军旅旌旗的诗篇。

濡橐笔:指文臣准备笔墨书写。濡,沾湿。橐笔,古代书史小吏,手持囊橐,插笔于头,侍立于帝王大臣左右,以备记事。

企咏:盼望并歌颂。

二边平:指边境安宁。

译文

长久以来愧居朝廷高位,仍享受着丰厚的俸禄荣华。我这瘦弱多病的身躯,加上胆怯的谋略,料想难有作为。我出任地方官并非像严助那样的贤才,不知何年才能像郤诜那样被朝廷召回。寒风摧折了向阳的豆叶,严霜改变了过江之橙的品质。在官衙里勤于审理案件,在春日田野上努力劝课农桑。于是惭愧自己缺乏良吏的治术,只能暂且督促完成朝廷的赋税征收。危害群体的害马理应除去,但过度劳累的鱼儿实在担心它会力竭(百姓已不堪重负)。人们心中早已忘记了战争,而朝廷近来却在议论用兵之事。戍守关南的锁钥数量有限,陇右边境的烽火却已燃起明亮。我军将领的谋略尚显勇猛有余,而贼寇的气焰仍然嚣张纵横。文士们争相献策,谋臣们却屈身请求亲自带兵。已经听说粮草转运使军民疲惫,怎能只是环城固守?姑且允许议和以获取暂时利益,重新寻求(或警惕)被扰乱的盟约。国家的安危就系于你们(子明中丞等)身上,指挥谋划全靠当代的英杰。幸好有重金招募勇士,必须容纳精通八阵图的将才。等待衰疲时再像曹刿那样击鼓进攻,郑重地拜谒像周亚夫那样严明的军营。要洗刷愤懑应当修养德政,何况皇帝正巡幸并将此地作为行在。箭矢正射向嶓冢山(决心平定边患),力量想要斩杀那为祸的巨鲸。御史的谏言常常上奏,王道政教日益清明。皇帝悉心倾听(你的)意见而身体前倾,你直言指斥使奸佞之人惊惧。朝会散后,霜寒凛冽,百官退朝时玉佩相倚发出鸣响。希望你早日执掌宰相重权,催促进献铲除奸恶的“羹汤”。回顾我自己遭受流言蜚语,在此事上如同倒行逆施。连鬼神都要为(我的遭遇像)贾谊而感到惭愧,我的唇舌也要避开楼护那样的巧言之徒。正直之道如今已寥落稀少,狂放不羁的言辞却先与猥琐之语并存。我的笔锋迟钝如同莫邪剑生了锈,我的状态迷茫如同戴着小冠的盲人。秦地风俗崇尚车马甲胄(武力),《周诗》中则赋咏旌旗(文德)。我应当濡湿笔囊,企盼并歌咏那两边疆都获得太平的日子。

赏析

《感事寄子明中丞》是北宋诗人、史学家宋祁的一首重要的政治抒情诗。全诗以五言古体的形式,洋洋洒洒六十句,全面展现了作者在北宋中期内忧外患背景下的复杂心境与深刻思考,堪称一部微型的“诗史”。 诗歌开篇即以谦抑之笔自陈处境与身体状况,奠定了沉郁顿挫的基调。随后,诗人运用了大量历史典故精妙比喻,如“风摧向阳藿,霜变度江橙”暗喻政治环境的严酷与人才的凋零,“害马直宜去,劳鱼实恐赪”则形象揭示了整顿吏治与体恤民力的两难,体现了诗人深刻的现实主义关怀。 诗的核心部分转向对时局的深切忧虑。“人心久忘战,朝议近论兵”一联,尖锐地指出了承平日久后武备松弛与突然面临边患的矛盾。对将领“犹嚄唶”、贼寇“尚纵横”的描写,以及对“疲转粟”、“但婴城”的担忧,真实反映了北宋在应对西夏等边患时的窘迫与战略上的分歧。诗人并非一味主战或主和,而是提出了“且许和戎利,重寻挠酒盟”的务实看法,并将希望寄托于“子明中丞”这样的“时英”,希望其能“催献恶枭羹”,铲除奸佞,整肃朝纲。 后半部分,诗人的笔触回归自身,以贾谊自况,抒发了因“飞语”而“倒行”的愤懑与“直道寥落”的悲凉。“椎如莫邪钝,伥若小冠盲”的比喻,将个人在政治漩涡中的无力感与迷茫刻画得入木三分。然而,诗末“会当濡橐笔,企咏二边平”又振起一笔,表达了虽处困境仍心系国事、期盼太平的儒家士大夫情怀。 整首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语言凝练而意蕴丰厚,充分展现了宋祁作为学者型诗人的深厚学养与其对家国命运的深沉关切,是研究北宋中期政治与士人心态的重要文本。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仁宗朝(1022-1063年在位)中期。这一时期,北宋王朝表面承平,实则危机四伏。外部面临西夏元昊的严重威胁,庆历年间(1041-1048)宋夏战争持续,宋军屡遭败绩,如好水川、定川寨之战,迫使宋朝采取“岁赐”银绢以求和,但边患始终未绝。内部则官僚机构臃肿,“三元”问题(元官、元兵、元费)日益突出,百姓负担沉重,改革呼声渐起,最终催生了范仲淹主持的“庆历新政”(1043-1044),但很快失败。 作者宋祁(998-1061)与其兄宋庠并称“二宋”,是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曾参与编纂《新唐书》。他仕途起伏,曾因直言和人事牵连被贬外放。诗题中的“子明中丞”疑为当时一位姓王(或字子明)的御史中丞,是负责监察、弹劾的高级官员。宋祁写此诗寄赠,一方面是与同僚交流对时局的看法,抒发个人在地方任职、面对国事蜩螗时的忧愤与无力感;另一方面也含有对这位身居言路的官员寄予厚望,希望其能整饬纲纪、举荐贤能、共纾国难之意。诗歌中关于战和之议、吏治民生、朝堂风气的议论,都具有鲜明的时代烙印,是仁宗朝复杂政治局面的一个生动侧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