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庞丞相》北宋·宋祁

宋代士大夫的宦海心曲,用典精工、沉郁顿挫的酬赠名篇


宋祁

顾我支离甚,惟公念不才。

朱颜为列郡,白发入中台。

阁道通天禄,宫门拂斗魁。

论班元后郑,作赋或延枚。

病肘垂杨老,危心一橹摧。

根愁江北变,叶喜洛阳来。

自昔边州重,当年蜀驭催。

烧烽看朔漠,扪井历崔嵬。

粗可翻前史,何能调禁财。

流光成浩荡,孤宦易嫌猜。

曲外悲弦剩,机头谤锦开。

无功惭远志,有吏笑然灰。

左辖真虚忝,仙曹复滥陪。

门鶋愁眩转,轩鹤老毰毸。

倾否知攸往,成章恧所裁。

贾生空问卜,楚客但劳媒。

特召依明主,生还揖上台。

缇油观册府,巾履记翘材。

长跪怀人句,徐传道旧杯。

今兹宣父冶,终得铸颜回。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庞丞相:指庞籍,北宋名臣,官至宰相。

支离:形容身体衰弱,精神不振。

朱颜:红润的面容,指年轻时。

中台:指尚书省,中央行政机构。

阁道:指连接宫殿的空中走廊。

天禄:天禄阁,汉代宫中藏书之所,此处借指皇家藏书机构。

斗魁:北斗七星的前四颗星,借指朝廷中枢。

论班元后郑:指在朝班序列中,地位次于郑姓重臣。

作赋或延枚:延,邀请。枚,指枚乘,汉代著名辞赋家。意为作赋时或许会邀请像枚乘那样的才子。

病肘:肘部有疾,比喻身体衰弱。

危心一橹摧:比喻内心忧虑,如同船桨折断般不安。

根愁江北变:以树根为喻,担忧江北(指北方边境)发生变故。

叶喜洛阳来:以树叶为喻,欣喜从洛阳(指京城)传来的好消息。

烧烽:点燃烽火,指边境战事。

扪井历崔嵬:摸着井栏,经历高山,形容在边地艰苦跋涉。

调禁财:调配、管理国家财政。

谤锦:即“织锦回文”或“锦字书”的典故,前秦苏蕙织锦为回文诗寄夫,此处反用,指遭人诽谤的文字。

然灰:死灰复燃,比喻失势后重新得势,此处有自嘲意。

左辖:指尚书左丞,宋祁曾任此职。

仙曹:指尚书省各部曹,美称。

门鶋:鶋,鸟名。门鶋,或指门前的鸟,比喻无足轻重之人。

毰毸:羽毛张开的样子,形容老态。

倾否:否(pǐ),《易经》卦名,表示闭塞不通。倾否,即扭转困厄,转为通达。

成章恧所裁:恧(nǜ),惭愧。意为写成文章,却惭愧于自己的裁断能力。

贾生空问卜:贾生,指贾谊,曾向文帝上书言事。问卜,指向皇帝进言。空问卜,指建议未被采纳。

楚客但劳媒:楚客,指屈原。劳媒,徒劳地寻找引荐之人。

缇油:缇(tí),橘红色。缇油,指用缇色油布包裹的皇家典籍。

册府:帝王藏书之所。

巾履记翘材:巾履,头巾和鞋,指代士人。翘材,杰出的人才。意为记录、选拔人才。

宣父冶:宣父,指孔子。冶,熔炉。比喻孔子的教化。

铸颜回:颜回,孔子最贤能的弟子。铸,造就。比喻培养出像颜回那样的贤才。

译文

顾念我如此衰颓支离,唯有庞公您还挂念我这不才之人。想当年红润容颜时出守外郡,如今白发苍苍才得以进入中枢台省。宫中的阁道连接着天禄藏书阁,宫门仿佛能拂拭到北斗星魁。论朝班序列我本在郑公之后,作赋唱和时或许能延请到枚乘那样的才子。衰病的臂肘如同垂老的杨柳,忧惧的内心像折断的船桨般危殆。我像树根一样忧愁江北的变故,又如树叶般欣喜从洛阳传来的佳音。自古以来边州地位就十分重要,当年在蜀地的驾驭催迫仍历历在目。曾眺望朔漠烽烟,也曾摸着井栏跋涉于崔嵬高山。粗略可以翻阅前朝史册,但哪能胜任调配国家财政的重任?时光流逝浩荡无边,孤身宦游之人容易遭人嫌猜。琴曲之外只剩悲凉的弦音,织机之上却开出了诽谤的锦文。无功于国,愧对“远志”这味药名;有吏来问,只能自嘲如“死灰”。左丞之职真是徒有虚名,在尚书省各曹中也不过是滥竽充数。门前的鶋鸟令人愁绪昏眩,轩中的鹤鸟也已羽毛蓬松老态龙钟。深知如何前往才能扭转困厄,写成文章却惭愧自己的裁断。我像贾谊一样空自向君王进言,又如屈原般徒劳地寻找引荐之媒。幸得圣明君主的特别召见,才能活着回来向宰相您揖拜。曾观览缇油包裹的皇家册府,也参与过记录选拔翘楚英才。我长跪写下怀念您的诗句,缓缓传递这杯叙旧之酒。如今正值宣父(孔子)般的教化熔炉,终希望能铸就出颜回那样的贤才。

赏析

《和庞丞相》是北宋文学家宋祁写给宰相庞籍的一首酬答之作,全诗以深沉恳切的笔调,交织着对自身宦海浮沉的感慨、对友人知遇之恩的感激,以及对政治理想的复杂心绪,充分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内敛深沉的情感世界与用典精工的艺术特色。 在艺术手法上,此诗最显著的特点是密集用典与精妙比喻的融合。诗人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历史人物(贾谊、屈原、枚乘)、经典意象(远志、然灰、宣父冶)紧密结合,如“贾生空问卜,楚客但劳媒”,既道出了怀才不遇的古今同悲,又使情感表达含蓄而厚重。比喻尤为生动贴切,“病肘垂杨老,危心一橹摧”,以自然物象喻指身心的衰颓与不安,形象可感;“根愁江北变,叶喜洛阳来”,则巧妙运用拟物手法,将个人对国事的忧虑与对京华消息的期盼,寄托于树木的根叶之中,意境深远。 情感脉络上,诗歌呈现出跌宕起伏沉郁顿挫的悲慨与自省,尤其是“无功惭远志,有吏笑然灰”一联,自嘲中饱含无奈与酸楚,是宋代文人理性自省精神的典型体现。然而,诗末笔锋一转,“特召依明主,生还揖上台”,在感激皇恩与知遇的同时,最终落脚于“终得铸颜回”的儒家理想,使全诗在低回婉转后,仍指向积极用世、成就贤才的精神归宿,体现了宋诗“言志”与“说理”相结合的特质。 此诗不仅是宋祁个人心境的真实写照,也折射出北宋中期士大夫在党争渐起、改革思潮涌动背景下的普遍心态——既有对国事的深切关怀,也有对个人仕途的忧惧,更有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寻求精神平衡的努力。其语言凝练,对仗工稳,情感真挚而节制,是宋代酬赠诗中颇具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仁宗朝中后期。作者宋祁与其兄宋庠并称“二宋”,是当时的文坛领袖。宋祁才华横溢,但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他曾因直言和卷入朝廷争议而外放地方,历任多地知州。诗中“朱颜为列郡,白发入中台”、“自昔边州重,当年蜀驭催”等句,正是他多年地方官经历的写照。 庞籍是当时政坛重臣,官至宰相,以刚直、识人著称,对宋祁多有赏识和提携。此诗题为“和庞丞相”,当是宋祁回应庞籍赠诗或书信之作。创作时间可能是在宋祁历经外放后,被召回中央任职(如担任尚书左丞等职)不久。此时北宋王朝表面承平,但内部积贫积弱的隐患已现,西北边境与西夏战事频仍(“烧烽看朔漠”),改革呼声渐起。士大夫阶层普遍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与改革愿望,但同时也对朝堂纷争感到疲惫与警惕。 宋祁本人身处这样的时代漩涡中,既渴望施展抱负(“粗可翻前史”),又深感个人力量的渺小与处境的微妙(“孤宦易嫌猜”、“机头谤锦开”)。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时代氛围交织下写成的。它既是对知己上级的真诚倾诉,也是一位敏感而富有才华的士大夫,在中年回顾宦海生涯时复杂心绪的集中抒发。诗中流露出的对“宣父冶”(儒家教化)的最终信念,也符合北宋中期儒学复兴、重视文治的整体思想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