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农谣》宋 · 利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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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登

去年阳春二月中,守令出郊亲劝农。

红云一道拥归骑,村村镂榜粘春风。

行行蛇蚓字相续,野农不识何由读。

唯闻是年秋,粒颗民不收。

上堂对妻子,炊多籴少饥。

号啾下堂见官吏,税多输少喧征求。

呼官视田吏视釜,官去掉头吏不顾。

内煎外迫两无计,更以饥躯受笞箠。

古来丘垄几多人,此日孱生岂难弃。

今年二月春,重见劝农文。

我勤自钟惰自釜,何用官司劝我氓。

农亦不必劝,文亦不必述。

但愿官民通有无,莫令租吏打门叫呼疾。

或言州家一年三百六十日,念及我农惟此日。

乐府农夫凄美叙事悲壮

注释

守令:郡守和县令,泛指地方长官。

出郊:到郊外。

劝农:鼓励农耕。古代地方官在春耕时节举行仪式,督促农民耕作。

红云一道:形容官员仪仗队伍的旗帜、伞盖等连成一片,远望如红云。

拥归骑:簇拥着归去的车马。

镂榜:雕刻或书写的告示、文告。

粘春风:张贴在春风中,意即春风吹拂着告示。

行行蛇蚓字相续:形容告示上的字迹潦草连绵,像蛇和蚯蚓爬行一样。

何由读:怎么读,意即不认识字。

粒颗民不收:颗粒无收。

炊多籴少饥:要做饭的粮食多,能买来的粮食少,因此挨饿。籴(dí),买进粮食。

号啾:哀号哭泣的声音。

税多输少喧征求:要交的税多,能缴纳的少,官吏还喧闹着催征。输,缴纳。

呼官视田吏视釜:叫官员来看看田地(的荒芜),叫胥吏来看看锅灶(的空虚)。釜,锅。

官去掉头吏不顾:官员掉头就走,胥吏也不理睬。

内煎外迫两无计:家里受饥饿煎熬,外面受官府逼迫,两方面都没有办法。

饥躯:饥饿的身体。

受笞箠:遭受鞭打。笞箠(chī chuí),竹板或鞭子抽打。

丘垄:坟墓。

此日孱生岂难弃:像这样孱弱的生命,难道还难以舍弃吗?孱(chán),虚弱。

劝农文:劝勉农耕的文书、布告。

我勤自钟惰自釜:我勤劳(收获)自然用钟来量(钟是古代容量单位,形容多),懒惰自然用釜来量(釜容量较小,形容少)。意指收成多少全凭自己勤惰。

氓(méng):民,百姓。

州家:指州郡官府。

惟此日:只有这一天(指劝农日)。

译文

去年阳春二月的时候,郡守县令们亲自到郊外劝勉农耕。仪仗如一片红云簇拥着归去的车马,村村都张贴着春风吹拂的劝农文告。告示上字迹潯草连绵像蛇蚓爬行,乡野农夫不识字又如何能读懂?只听说那年秋天,颗粒无收。农夫回到堂上面对妻儿,锅灶需粮多却购粮少,全家饥饿哀号。走下堂来又见官吏,赋税繁重缴纳不足,官吏还喧闹催征。呼喊官员来看看荒芜的田地,叫胥吏来看看空空的锅灶,官员掉头离去胥吏也不理不睬。内外煎熬逼迫走投无路,还要用这饥饿的身躯承受鞭打。古往今来坟茔中已埋了多少人,如今这孱弱的生命难道还舍不得抛弃?今年二月春天,又见到了劝农的文书。我勤劳自然收获多,懒惰自然收获少,哪里需要官府来劝勉我们这些百姓。农民其实不必劝,文书也不必写。只希望官府和百姓能互通有无,不要让催租的胥吏急急打门狂呼乱叫。有人说州郡官府一年三百六十天,想到我们农民就只有(劝农)这一天。

赏析

《野农谣》是一首深刻反映南宋后期社会矛盾,特别是农民疾苦的民间歌谣。全诗采用对比和白描手法,极具讽刺力量和现实批判精神。艺术特色上:第一,结构巧妙,以“去年”与“今年”两个“二月春”形成时间循环对比,去年劝农后的结果是“粒颗民不收”,今年劝农文又至,强化了官府形式主义与农民真实苦难之间的巨大反差。第二,细节刻画生动,如“红云一道拥归骑”描绘官员出巡的煊赫声势,“行行蛇蚓字相续”暗讽文告流于形式、脱离群众,“呼官视田吏视釜”通过农民无助的呼喊与官吏“掉头不顾”的冷漠,构成极具张力的画面,揭示了官民之间的深刻隔阂与对立。第三,语言质朴犀利,结尾“农亦不必劝,文亦不必述。但愿官民通有无,莫令租吏打门叫呼疾”是农民的血泪控诉与最低限度的生存祈求,而“念及我农惟此日”则是对官府常年漠视民瘼的尖锐讽刺。全诗不事雕琢,以农夫口吻直抒胸臆,情感真挚沉痛,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是宋代民间诗歌中批判现实的力作。

创作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从内容推断,当为南宋中后期作品。南宋时期,土地兼并加剧,赋税徭役繁重,加上天灾频仍,农民生活极其困苦。尽管朝廷和地方官府仍延续“劝农”的古制,于春日举行仪式,颁布文告,但往往流于形式,并不能解决农民的实际困难,反而可能因官吏借机扰民而加重负担。此诗正是基于这样的社会背景,以一位农民的口吻,揭露了“劝农”政令的虚伪与无效,控诉了官吏的横征暴敛,反映了底层民众在饥荒与苛政双重压迫下的悲惨境遇。它可能最初在民间口头流传,后被文人记录或润色,从而保存下来,是研究南宋社会史和民间文学的重要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