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川行》宋 · 利登

梅川：地名，可能指今江西宁都县梅江一带。

苍山：泛指青山。

平固：古县名，在今江西兴国县境内。

弄兵：起兵作乱。剽：抢劫，掠夺。宁邑：宁都县。

乌合：像乌鸦一样聚集，形容临时凑合、无组织纪律的团伙。

风鹤：即“风声鹤唳”，形容惊慌疑惧。

角：较量，对抗。捕：追捕。

墟邑：城镇，村落。

堕军长寇：使官军堕落，助长寇盗气焰。堕，通“隳”，毁坏。

俄：不久，顷刻。

受旗：接受（贼寇的）旗帜，指归附或加入贼寇队伍。翕忽：迅疾的样子。亘：绵延。

聚落：村落。一烬如捲水：像被水卷走一样化为灰烬，形容毁灭之快。

闺女：未婚女子。肩缗背箧：肩上背着钱串，背上背着箱子。缗，穿钱的绳子，代指钱。箧，小箱子。步牵牛：步行牵着牛。

重重阙地：一层层地挖地。阙，通“掘”。伏窖：隐藏的地窖。

佛岩：有佛像的岩洞或山岩，指避难所。

循：沿着。

红葛蒙头：用红葛布蒙住头。葛，一种植物纤维织成的布。履躔顶：脚踩到山顶。躔，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此处指山顶。

萦身锦被翻红浪：身上裹着锦被，翻动时像红色的波浪。

招贤：可能为地名，或指贼寇招揽人马的地方。三尺刃：指刀剑。

巨盾：巨大的盾牌。张朱鎗：举起红色的长枪。鎗，同“枪”。

皇皇：通“惶惶”，恐惧不安的样子。寨：山寨，避难处。呵护：保佑。

澄明：清澈明亮，指天气好或安全。

踯躅：徘徊不前。

依依：依稀，隐约。犯：侵犯，进入。连湖：湖泊名，具体不详。

六盗：可能指六股或六个贼盗。飞红：可能指贼寇的红色旗帜或装束，形容其行动迅疾。

毬雪：可能指抛掷的石块或武器像球和雪一样密集。毬，同“球”。

赤子：百姓。自投壑：自己跳入山谷。

州忘县邑县忘乡：州府忘记了县镇，县镇忘记了乡村，形容各级官府互相推诿，不顾百姓。

彊：同“强”。

捐金买静：捐献钱财以求安宁。不售：不能实现，没有效果。

尸祝鼠辈拖朱黄：让那些像老鼠一样的（贼寇）小人穿着官服（指接受招安或成为官吏）。尸祝，主持祭祀的人，此处代指授予官职。朱黄，红色和黄色的官服。

乾坤：天地。

我来到这苍翠的山间还不到一天，就听说平固的乱兵劫掠了宁都县。此时这群乌合之众尚且畏惧官府，但风声鹤唳已让我心中早生寒意。他们来时无人能抵挡，去时也无人追捕，光天化日之下竟在城镇村落间来去自如。官军的溃败助长了贼寇的气焰，这已无法用言语形容，起初只有几百人，转眼就膨胀到数千。他们打起旗帜，势力迅速蔓延千里，所到村落如同被洪水席卷，瞬间化为灰烬。其中闺中少女的遭遇尤其令人忧愁，她们肩背钱财箱笼，手牵耕牛，徒步逃亡。贼寇层层掘地搜索隐藏的地窖，仿佛要让白昼永不再来，天地陷入长夜。我当时为躲避盗贼逃到佛岩，亲眼看见贼寇沿着山南行进。他们用红葛布蒙头，直登上山顶，身上裹着的锦被翻动如红色波浪。在名叫“招贤”的地方，他们刀剑如霜，配上巨盾和红枪，气势汹汹。我那惶惶不安的避难山寨，幸得神明护佑，山上晴朗明净，山下却雾气弥漫。前路迷失，我徘徊不敢向前，隐约看见贼寇又进犯了连湖地区。六股贼寇举着红色旗帜登上山顶，环绕山峦呼喊，声震连天。纷纷落下的攻击如球似雪，无辜百姓被迫甘心跳下深壑。州府忘记了县镇，县镇忘记了乡村，这实在是我们自己软弱，并非贼寇多么强大。捐献钱财想买来安宁，只怕也难以如愿，反而让那些鼠辈小人穿上了官服。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什么人不沦为盗贼呢？罢了，只能独自叹息我这一生的奔忙。罢了，只能独自嗟叹我这一生的奔忙，回望天地，只剩下一片空寂的斜阳。

《梅川行》是一首深刻反映宋元之际或元末明初社会动荡、兵匪为患、民生疾苦的叙事性乐府诗。全诗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通过“我”的亲身见闻与逃亡经历，真实描绘了乱兵贼寇肆虐、官府无能、百姓流离的悲惨图景，具有强烈的纪实色彩和批判精神。 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七言古体，句式长短结合，叙事脉络清晰，场景转换自然，从听闻盗起、贼势扩张，到亲眼目睹贼寇行径、自身逃亡险境，再到对官府失职的控诉与深沉的人生慨叹，层层递进，情感饱满。诗中运用了“乌合”、“风鹤”、“红浪”、“毬雪”等生动比喻和“肩缗背箧”、“重重阙地”等细节白描，使盗匪的嚣张、逃亡的仓皇、破坏的彻底都跃然纸上。结尾“州忘县邑县忘乡”直指官僚体系的腐朽与推诿，“何人此日不为盗”则是对逼良为盗的黑暗社会的血泪控诉，最后的重复嗟叹与“乾坤回首空斜阳”的意象，将个人的悲愤上升为对时代命运的苍凉叩问，余韵悠长，极具感染力。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从内容推断，应创作于社会剧烈动荡、战乱频仍的时期，如南宋末期抗元斗争、元末红巾军起义等历史阶段。诗中提到的“平固”（今江西兴国）、“宁邑”（今江西宁都）均位于江西南部，这一地区在宋元之际及元明易代时曾多次经历战火。诗歌生动记录了地方武装或流寇集团（所谓“弄兵”者）如何由小变大，劫掠州县，而官府应对无力甚至纵容（“捐金买静”、“尸祝鼠辈”），导致生灵涂炭的社会现实。它可能源自一位亲身经历战乱的文人或士人之手，以诗歌形式保存了一段珍贵的地方战乱记忆，属于民间疾苦诗的重要作品。其风格质朴沉郁，继承了杜甫、白居易以来关注现实、讽喻时事的诗歌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