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寇》宋 · 刘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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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黻

戊午九月十,汹汹群寇生。

疋枹与赤水,参会童石氓。

烹牛饫凶竖,剚人谄妖灵。

长驱无龃龉,四境腾沸羹。

野庐竞趋察,廛市争奔城。

啼号震暮夜,阴气昏冥冥。

携持半箱筥,扛舁及瓮罂。

鸡豕头骈阗,胁息惊吞声。

宇内同一胞,何事起搀枪。

据险恶氛聚,血牙馀种狞。

原岭迤巢穴,习斗惟轻生。

掷首视为戏,揭竿谁敢撄。

父老谓曩日,草窃恣横行。

郡将出奇计,一剿诸峒平。

老熊痛已定,悍虎谋方兴。

若非急讨捕,终难保桑耕。

官兵驻大曷,警报驰飞星。

探旗逼军旅,登城罗义丁。

菱角隐阨塞,松明通晓更。

山前号令肃,铃阁筹算精。

疋马熟往来,老稚倚以宁。

溪潜鳞且遁,林散翼亦惊。

顾予久放逐,逢此增伶俜。

夜寝不忍睫,朝餐何所营。

无垢画火攻,坐令妖祲清。

孰谓毛锥钝,不逮蝥旗登。

五言古诗叙事山岭岭南悲壮

注释

戊午九月十:指绍兴八年(1138年)农历九月十日。戊午为干支纪年。

汹汹:形容声势盛大、骚乱不安的样子。

疋枹与赤水,参会童石氓:疋枹、赤水、童石,均为当时福建一带的地名或山峒名。氓,民。此句指这些地方的民众聚集为寇。

饫凶竖:让凶恶之徒饱食。饫,饱食。竖,对人的蔑称。

剚人谄妖灵:杀人以祭祀、谄媚妖邪神灵。剚,用刀刺入。

龃龉:原指牙齿不齐,比喻阻碍、抵触。此处指没有遇到抵抗。

沸羹:比喻局势纷扰混乱,如沸腾的羹汤。

野庐:乡野的房舍。

廛市:城市、集市。

箱筥:箱子和圆形的竹筐,泛指行李。

扛舁及瓮罂:扛抬着缸和坛子等陶器。舁,抬。罂,小口大腹的陶器。

鸡豕头骈阗:鸡和猪的头杂乱地堆积在一起。骈阗,聚集、罗列。

胁息惊吞声:因恐惧而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胁息,屏气。

搀枪:彗星的别称,古代认为彗星出现预示兵灾。此处代指战乱。

血牙馀种狞:形容残存的寇匪凶恶狰狞,如嗜血的野兽。

原岭迤巢穴:平原和山岭连绵,成为贼寇的巢穴。迤,延伸。

习斗惟轻生:习惯于争斗,轻视生命。

:触犯,对抗。

曩日:往日,从前。

草窃:草野之盗,即土匪。

郡将:州郡的军事长官。

: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聚居地的称呼,也指山间村落。

老熊痛已定,悍虎谋方兴:比喻旧的祸患刚刚平息,新的更凶悍的威胁又开始谋划。

大曷:地名,可能指驻军要地。

探旗逼军旅:侦察的旗帜逼近军队。

义丁:为保卫乡土而组织的民兵。

菱角隐阨塞:像菱角一样隐蔽在险要的关塞。菱角,形容地形复杂险要。阨塞,险要之地。

松明通晓更:点燃松明火把,通宵达旦地警戒。更,更次,指夜晚的时间。

铃阁:指将帅或州郡长官办公的地方。

疋马熟往来:单匹马熟练地往来(巡查),形容局势已受控制。疋,同“匹”。

伶俜:孤单,飘零。

无垢:佛教语,指清净无染。此处是作者自称其号(刘子翚号“病翁”,亦通佛理,此处或为借指)。

画火攻:策划火攻之类的计谋。

妖祲:妖气,不祥之气,指寇乱。祲,阴阳二气相侵形成的征象不祥的云气。

毛锥:毛笔的代称,指文人、文笔。

蝥旗:饰有牦牛尾的旗帜,古代军中指挥旗,代指武力、军队。蝥,同“旄”。

译文

戊午年九月十日,凶恶的寇匪突然兴起,声势汹汹。疋枹、赤水等地的民众,与童石的流民汇聚成盗。他们烹牛宰羊让凶徒饱餐,杀人献祭以谄媚妖灵。长驱直入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四方边境乱得像一锅沸汤。乡野村舍的人们竞相逃往官府查验之处,城中市集之人争相奔逃入城。啼哭号叫之声震动暮夜,阴惨之气使天地昏暗不明。人们携带着半箱竹筐的细软,肩扛手抬着缸瓮坛罐。鸡和猪的头杂乱堆积,人们屏住呼吸惊恐得不敢出声。天下之人本是同胞,为何要兴起这样的刀兵战乱?贼寇据守险要之地,凶恶之气聚集,那些残暴之徒狰狞如野兽。平原山岭连绵都是他们的巢穴,他们习惯于争斗,轻贱性命。把砍下的头颅当作儿戏,竖起大旗,谁敢去触犯他们?父老们说起往日,草寇也曾恣意横行。郡中将领使出奇计,一番剿伐便使各个山峒平定。然而老熊般的旧患痛楚刚定,猛虎般的新谋威胁又兴。若不赶紧讨伐抓捕,终究难以保住桑田农耕。官兵驻扎在大曷要地,警报如流星般飞驰传递。侦察的旗帜逼近军旅,登上城墙罗列着义勇的乡丁。军队像菱角般隐蔽在险塞,松明火把照亮通晓的更次。山前号令严肃,军帐之中筹划算计精妙。单匹战马熟练地往来巡查,老人孩童因此得以倚靠安宁。溪流中的鱼潜藏遁走,林中的飞鸟也受惊四散。看我自己长久被放逐漂泊,遇到这般景象更添孤苦伶仃。夜晚就寝不忍合眼,清晨用餐不知如何经营。我虽是一介清净书生,也愿谋划火攻之策,坐令妖氛得以肃清。谁说这毛笔迟钝无用,就比不上那旌旗指挥的军功?

赏析

《避寇》是南宋理学家、诗人刘子翚的一首纪实性五言古诗。全诗以绍兴八年福建地区爆发的民变(史称“范汝为起义”余波或类似寇乱)为背景,以史家笔法详尽描绘了寇乱骤起时的社会动荡、百姓流离、贼寇凶残,以及官府组织防御、渐次平乱的整个过程,最后抒发了诗人虽身处放逐却心系国事的书生情怀。 艺术特色上,本诗首先体现为强烈的叙事性与画面感。从“戊午九月十”的具体时间切入,依次展开“群寇生”、“四境沸羹”、“民争奔城”、“官兵讨捕”、“局势渐宁”等多个场景,如一幅幅连续的历史画卷,真实记录了乱世的一角。其次,语言质朴劲健,善用比喻,如“沸羹”喻乱象,“老熊”、“悍虎”喻贼患的顽固与新起,“菱角”喻布防的隐蔽险要,既形象又富有力度。情感表达沉郁顿挫,前半部分写乱象,充满悲愤与忧惧;后半部分写平乱,转为凝重与期望;结尾自抒怀抱,在无奈中透出一股书生报国的倔强,深化了主题。 此诗不仅是一篇生动的乱世纪实,也反映了南宋初年地方动荡、民生多艰的社会现实,以及士大夫阶层在国难面前的复杂心态——既有对百姓的深切同情,对平乱的急切期盼,也有自身无力参与的苦闷与不甘。其“毛锥”不钝的宣言,正是儒家知识分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精神的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干支戊午)。作者刘子翚因父亲刘韐死于靖康之难,哀痛过度,辞官归隐福建崇安屏山讲学,故诗中自称“久放逐”。南宋初年,政局未稳,外有金兵压境,内有多地民变、流寇蜂起。福建地区因地处东南,地形复杂,加之赋役沉重,时有动乱。诗中所记“疋枹、赤水、童石”等地名,均在福建境内,此次寇乱应是当时一次规模较大的地方性叛乱。刘子翚亲身经历或听闻了这场变乱,以诗笔实录,表达了对时局的深切忧虑和平定祸乱的期望。其诗风深受杜甫“诗史”精神影响,关注现实,记载具体,具有重要的历史认识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