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升元阁故基》宋 · 刘过

升元阁：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烈祖李昪（biàn）所建，位于金陵（今南京），极为宏伟，后毁于火灾。

曷：何不。

侵晨：拂晓，天刚亮。

貔貅（pí xiū）：古代传说中的猛兽，常比喻勇猛的军队。此处指驻扎的军队。

虬（qiú）：盘曲如龙。

匠石：名叫“石”的工匠，泛指能工巧匠。

侔（móu）：相等，齐。

桷（jué）：方形的椽子。榱（cuī）：椽子。枅（jī）：柱上的横木。栱（gǒng）：立柱和横梁之间成弓形的承重结构。

乌兔：指太阳（金乌）和月亮（玉兔），代指日月。

阿房（ē páng）：秦代阿房宫。旗：指阿房宫前的高大旗杆。

临春、结绮、望仙：南朝陈后主所建的三座豪华楼阁。

杯埦（wǎn）：小土丘。块：土块。培塿（pǒu lǒu）：小土丘。

蹄涔（cén）：牛马蹄印中的积水，形容极小。

芥为舟：以小草为舟，形容事物渺小。

大千界：佛教语，指广阔无边的世界。

祝融、回禄、郁攸：均为传说中的火神名，代指火灾。

觚（gū）棱：宫阙上转角处的瓦脊，代指宫殿。

丹雘（huò）：红色的涂漆，代指华丽的建筑。

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脧（juān）削：剥削，搜刮。裒（póu）：聚集。

子刘子：作者刘过自称。

鸾台凤阁：唐代中书省、门下省的别称，泛指高官显贵的府邸。

蘧（qú）庐：旅舍，驿站。

沤（ōu）：水泡。

骑鲸：传说李白骑鲸仙去，后指文人隐遁或游仙。

汗漫：广阔无垠。

蛤蜊遽食：比喻安于微贱的生活。龟壳秋：指占卜用的龟甲，或指隐居生活。

亟（jí）：急速，很快。

赘疣（zhuì yóu）：皮肤上长的肉瘤，比喻多余无用之物。

丘蹠（zhí）：孔丘（孔子）和盗跖（传说中的大盗），代指圣贤与恶人。

窖：地窖，比喻归宿。

脚力疲倦了何不稍作休息，拂晓时分却再次来游升元阁故址。眼中早已看不见那二百四十尺高耸入云的楼阁，只看见万千军灶的炊烟，驻扎着勇猛的军队。头顶有啼鸦噪鹊像是在哭泣诉说，脚下有藤蔓老树根茎盘曲枝干交错。遥想当年它初建之时，能工巧匠的技艺简直可与造物主媲美。那些椽梁斗拱不知用了多少巨大的木材，一根大木就需要万头牛来拉回。山川仿佛退避听从安排，日月星辰也只能早晚东西流转。秦代的阿房宫旗杆矗立在此也显得矮如短戟，南朝陈的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更是只能甘拜下风。与之相比，那些小土丘简直微不足道，蹄印积水与洞庭湖相比就像小草作舟。它曾经支撑霄汉，威压大千世界，历经了梁、唐、秦、隋、晋、汉、周诸朝。一旦时局发生变故，灾祸便与火神结缘。灰烬飞扬遮蔽天空，火焰炽烈，一场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未熄灭。于是使那宫殿的飞檐化作荒草灌木，华丽的彩绘沦为废墟土丘。我听说至德之人对于奢侈与俭朴本无成见，有一把茅草盖头遮身便可安留。何必穷尽土木之功去侍奉那些妖异怪诞（的建筑），剥削百姓的膏脂血汗来聚敛财富。因此我刘某人，不求成仙，不慕成佛，也不贪求封侯。我把鸾台凤阁看作暂时的旅舍，百万钱买的宅邸也不过是梦幻泡影。我的家乡江西难道没有家吗？那里有洁白的沙岸、翠绿的竹林和幽静的泉石。在茅屋檐下晒太阳搔背痒，篱笆破了墙缺了亲手修补。如同以天地作为我的房屋，日月的运行就是我的起居，得以自由自在。不认为朱门大户就是对的，也不觉得茅屋白屋是羞耻。有时想象骑鲸遨游千里于浩瀚宇宙，有时安于像吃蛤蜊、占龟壳那样的简朴隐居生活。那升元阁啊，迅速建成又很快毁坏，我的肝肠不能为它断裂，内心也不能为它忧愁。造物主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人自身本就是多余的赘疣。赞誉尧舜诋毁桀纣也未必是公正的是非评判，孔子和盗跖最终都不过是两窖中的蚂蚁与蝼蛄罢了。太阳西斜，诸位赶紧下山吧，我有一斗酒，让我们像陶渊明那样‘归去来兮’，一起互相劝酒酬唱。

《登升元阁故基》是南宋江湖派诗人刘过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以登临故基的所见所感为线索，展开了宏大的历史反思与深刻的人生哲思。艺术特色鲜明：首先，结构大开大阖，从眼前废墟实景，追忆昔日极盛，再转入火灾毁灭，最后升华至对奢靡的批判与对自由人生的向往，脉络清晰，气势磅礴。其次，对比手法运用极为出色，将升元阁昔日的‘拄撑霄汉’与今日的‘化草莽’、‘成墟丘’对比；将其与阿房宫、临春阁等历史著名奢华建筑对比；将统治者的穷奢极欲与至人的‘茅一把盖头’对比，强烈反差中凸显主题。再次，想象雄奇，比喻夸张，如‘一木牵挽回万牛’、‘山川退听’、‘杯埦块潜培塿’等句，极具浪漫主义色彩和讽刺力度。最后，议论精警，直指统治者‘脧削赤子膏血’的本质，并阐发‘以天地为室庐’的旷达人生观，将历史兴废的感慨升华为对生命本真与精神自由的追求，体现了南宋士人在国势衰微下的典型心态与超越情怀。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升元阁是五代南唐烈祖李昪（徐知诰）在建立南唐、改元升元（937年）后，于都城金陵（今南京）修建的宏伟楼阁，据载高二百四十尺，壮丽非凡，是南唐国力与皇家威仪的象征。后毁于火灾。刘过（1154—1206），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南宋著名文学家，属‘江湖诗派’。他一生力主抗金，多次上书朝廷陈述恢复方略，然屡试不第，布衣终身，流落江湖，依人作客。其诗多感慨国事，抒发不平之气，风格豪放激越。此诗当是他游历金陵，凭吊古迹时所作。面对前朝奢华建筑化为焦土的景象，联想到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不思进取的现实，以及自身困顿的处境，诗人借古讽今，抒发了对历史兴亡的深刻洞察、对劳民伤财的统治者的尖锐批判，以及追求精神超脱与人格独立的强烈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