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多景楼落成》宋·李演

南宋末世登临悲歌,以“谁护山河万里”叩问时代的沉郁词章


李演

笛叫东风起。

弄尊前、杨花小扇,燕毛初紫。

万点淮峰孤角外,惊下斜阳似绮。

又婉娩、一番春意。

歌舞相缪愁自猛,卷长波、一洗空人世。

闲热我,醉时耳。

绿芜冷叶瓜州市。

最怜予、洞箫声尽,阑干独倚。

落落东南墙一角,谁护山河万里。

问人在、玉关归未。

老矣青山灯火客,抚佳期、漫洒新亭泪。

歌哽咽,事如水。

人生感慨写景古迹咏史怀古悲壮

注释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多景楼:位于今江苏镇江北固山上甘露寺内,北临长江,为宋代名胜,文人墨客常登临题咏。

笛叫东风起:起句以笛声与东风点明时节,营造氛围。

杨花小扇,燕毛初紫:杨花飘飞,燕子新生的羽毛呈紫色,皆为暮春景象。

万点淮峰孤角外:远望江北,淮河一带的山峰如万点,孤寂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惊下斜阳似绮:夕阳西下,霞光如绮罗般美丽,一个“惊”字暗含时光流逝、时局动荡之感。

婉娩:天气温和,亦指暮春时节。

歌舞相缪愁自猛:眼前歌舞缠绵,内心的愁绪却愈发猛烈。缪(móu),通“缭”,缭绕、缠绵。

卷长波、一洗空人世:希望用长江的滚滚波涛,涤荡尽人世的纷扰与愁苦。

绿芜冷叶瓜州市:瓜州渡口(长江北岸重要渡口)草木丛生,叶片凋零,一片冷寂荒凉。

洞箫声尽,阑干独倚:箫声停歇,独自倚靠栏杆,心境孤寂。

落落东南墙一角:形容多景楼孤零零地矗立在东南一隅,亦暗指南宋偏安一隅的局势。

谁护山河万里:面对万里山河,发出谁能守护的深沉诘问。

玉关:玉门关,代指遥远的西北边关,此处借指抗金前线。

老矣青山灯火客:词人自指,意为已是青山中一个衰老的、与灯火为伴的客子。

抚佳期、漫洒新亭泪:追忆往昔的美好时光(或指收复失地的期望),徒然地洒下如东晋新亭对泣般的悲国之泪。新亭泪,典出《世说新语》,指东晋南渡士人因怀念故土而相对哭泣。

事如水:国事、往事如流水般逝去,无法挽回,充满无奈与哀伤。

译文

笛声唤起了东风。酒宴前,杨花如小扇般飞舞,燕子的羽毛刚刚透出紫色。在万点淮山与孤寂号角声之外,那惊落的斜阳美如绮罗。又是一番温和的暮春意趣。眼前的歌舞越是缠绵,内心的愁苦就越是猛烈,真希望卷起长江的万丈波涛,将这人世间的纷扰与空寂一洗而空。这份闲愁与燥热,只在我醉意朦胧的耳畔回响。 瓜州渡口一片绿芜冷叶,最是怜惜我,洞箫声已停歇,只能独自倚着栏杆。多景楼孤零零地矗立在东南一隅,试问,谁来守护这万里破碎的山河?更想问,远在玉门关般的边塞之人,可曾归来?我已老去,不过是青山中一个与灯火为伴的客子,抚今追昔那收复故土的佳期渺茫,只能徒然地洒下如新亭对泣般的悲国之泪。歌声哽咽,国事如流水般一去不返。

赏析

李演这首《贺新郎·多景楼落成》是南宋末期一首深沉的登临感怀之作,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兴亡之痛紧密融合,展现了沉郁悲凉的末世情怀与高超的艺术造诣。 词的上片以暮春景象起兴。“笛叫东风起”开篇不凡,以声响带动画面,奠定苍茫基调。随后“杨花”、“燕毛”点明时令,而“万点淮峰孤角外,惊下斜阳似绮”则笔锋陡转,将视野推向辽阔的江北前线。壮丽的“斜阳似绮”与肃杀的“孤角”形成强烈对比,美景中暗藏惊心,为全词注入悲壮的底色。“歌舞相缪愁自猛”一句,运用反衬手法,以乐景写哀情,使内心的愁苦在表面的繁华中显得愈发尖锐和不可排解。进而迸发出“卷长波、一洗空人世”的奇崛想象,这既是词人渴望涤荡愁绪的内心呐喊,也隐含着对混乱时局的愤懑与无奈。 下片情感更为沉痛直露。“绿芜冷叶瓜州市”以冷寂的江北渡口景象,暗示边防的荒疏与国势的萎靡。“最怜予”三字,将个人孤独与江山寥落融为一体。“落落东南墙一角,谁护山河万里”是全词的词眼,以楼之孤危喻国之偏安,发出振聋发聩的诘问,充满了对朝廷苟安、无人御侮的深切忧虑与愤慨。“问人在、玉关归未”则将对戍边将士的牵挂与对收复失地的期盼糅合一处,情感深挚。结尾处,词人以“青山灯火客”自况,年华老去、壮志难酬的悲慨与“新亭泪”的典故结合,将个人命运完全置于历史悲剧的洪流之中。“歌哽咽,事如水”,以哽咽的歌声和流逝的江水作结,余韵悠长,将无尽的哀伤与幻灭感渲染到极致,体现了南宋末年格律派词人情感内敛而意境深远的典型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词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内容与情感推断,应作于南宋理宗朝后期度宗朝(13世纪中后期)。此时,蒙古灭金后持续南侵,南宋政权国势日颓,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镇江(多景楼所在地)作为长江防线的重要枢纽,其战略地位尤为突出。词题中的“多景楼落成”可能指该楼经过修缮或重建,词人登临新楼,触景生情。 作者李演(生卒年不详),号秋堂,南宋末年词人,有《盟鸥集》。他身处末世,其词多怀古伤今之作,风格苍凉悲慨。这首词正是其代表作。登临多景楼这一历史名胜,面对浩荡长江与对岸的广袤河山,词人自然联想到历史上在此发生的诸多战事(如三国、南北朝及宋金对峙),更对当前岌岌可危的时局感到无比忧愤。词中“谁护山河万里”的呐喊,正是对当时朝廷苟且偷安、将帅乏人现状的尖锐批判。而“新亭泪”的典故,则深刻揭示了南渡士人(包括南宋立国以来的士大夫)始终未能摆脱的“北顾”情结与家国沦丧之痛。整首词的创作,深深植根于南宋末年那个内忧外患、大厦将倾的特定历史环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