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邃经堂》宋·陈师道

江西诗派五古力作,诠释为道而学的真谛与宋代士人的隐逸情怀


李廌

男子宜读书,读书须五车。

纸腐唇自裂,岂为刳心鱼。

吾子少年时,青云得意初。

英华发清端,赋笔凌相如。

自试文石陛,伫召承明庐。

孝隐二十年,复与志利疏。

轩裳不挂眼,钟鼓悦爰居。

归来邃经堂,志惟与道俱。

架上数万卷,偃仰时卷舒。

使彼夙昔人,微言幸发摅。

春洲生兰苕,寒溪脱红蕖。

逍遥适所愿,未可咏归欤。

上方宵旰暇,夜殿诵子虚。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含蓄抒情

注释

邃经堂:深邃的藏书之堂。邃,深。经,指经书典籍。

五车:形容读书多,学识渊博。语出《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

纸腐唇自裂:形容读书刻苦,纸张翻烂,嘴唇干裂。

刳心鱼:比喻死读书、食古不化的人。刳,剖开。

青云得意初:指年轻时科举顺利,仕途通达。青云,比喻高位。

英华发清端:才华从清正的品格中流露出来。英华,精华,指才华。

赋笔凌相如:文采辞赋超越司马相如。凌,超越。相如,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

文石陛:宫殿中用文石砌成的台阶,代指朝廷。

承明庐:汉代承明殿旁的屋舍,为侍臣值宿所居,后泛指入朝或在京为官。

孝隐:为奉养父母而隐居不仕。

志利疏:志向与功利疏远。

轩裳不挂眼:不把官位爵禄放在眼里。轩裳,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代指官位。

钟鼓悦爰居:用《庄子》典故,钟鼓之乐本为人设,却让海鸟爰居(一种海鸟)感到惊恐。比喻不适合自己的荣华富贵。此处反用,意指自己如爰居不喜钟鼓,不慕官场喧嚣。

偃仰时卷舒:时卧时起,时卷时舒,形容读书生活悠闲自得。偃仰,俯仰,指起居。

微言幸发摅:希望古代圣贤精微的言论能得到阐发。发摅,阐发,抒发。

春洲生兰苕:春天的水洲生长着兰草和凌霄花。兰苕,兰草和凌霄花,皆喻美好高洁。

寒溪脱红蕖:清寒的溪水中绽放着红莲。红蕖,红荷花。

未可咏归欤:还不能像孔子那样感叹“归与,归与”(回去吧)。意指虽向往隐居读书,但时机未到,仍有报国之志。

上方宵旰暇:皇帝在宵衣旰食的繁忙中稍有闲暇。上方,指皇帝。宵旰,“宵衣旰食”的略语,天未亮就穿衣,天晚了才吃饭,形容勤于政务。

夜殿诵子虚:在夜晚的宫殿里诵读《子虚赋》。子虚,指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此处代指自己的文章或才华有望得到皇帝赏识。

译文

男子应当勤于读书,读书的志向须以学富五车为目标。哪怕读到纸张腐烂、嘴唇干裂,也绝不做那死记硬背、食古不化的书虫。我的这位朋友在少年时,便已平步青云,仕途得意。才华从清正的品格中流露,文采辞赋足以超越司马相如。自从在朝廷应试,便等待着被召入宫禁,在承明庐中任职。然而为了奉养双亲,他隐居了二十年,志向再次与世俗功利疏远。高官厚禄不入他的眼,朝廷的喧嚣对他而言,就像钟鼓之乐取悦不了海鸟爰居。如今归来,在这深邃的邃经堂中,心志只与圣贤之道同在。书架上数万卷藏书,可以随时俯仰起居,自由翻阅。让那些古代圣贤精微的言论,有幸在此得到阐发。如同春洲上生长的兰苕,寒溪中绽放的红莲,他逍遥自得,适意而居。但此刻还不能就此高唱归隐之歌,因为圣上在宵衣旰食的繁忙中,或许会在夜殿里诵读像《子虚赋》那样的文章(意指仍有被召用、报效朝廷的可能)。

赏析

《邃经堂》是宋代诗人陈师道的一首五言古诗,通过描绘友人归隐读书的生活与心境,深刻阐述了读书的真谛、士人的出处选择以及道义与功名的关系。全诗结构严谨,情感深沉,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内省精神人格理想。 诗歌开篇即提出“男子宜读书”的正面主张,但随即用“岂为刳心鱼”加以限定,批判了死读书、求功利的庸俗学风,确立了为道而学的高远立意。接着,诗人以简练的笔法勾勒出友人的人生轨迹:少年得志、才华横溢、待诏金马,却因“孝隐”而主动疏离仕途。这一转折,凸显了孝义个人志趣高于功名利禄的价值排序。“轩裳不挂眼,钟鼓悦爰居”两句,巧妙化用《庄子》典故,以生动的比喻表达了友人对官场荣华的疏离与不适应,体现了道家超脱的思想色彩。 诗的核心部分是“归来邃经堂”后的生活写照。“志惟与道俱”是精神总纲,“架上数万卷,偃仰时卷舒”则是其具体实践,描绘了一幅与典籍为伴、俯仰自得的隐逸读书图景,充满了从容闲适的意趣。“春洲生兰苕,寒溪脱红蕖”两个优美的自然意象,既是对友人高洁人格的象征,也暗示了在这种环境中读书治学,能使人格如花草般自然生长、绽放光华。 然而,诗的结尾笔锋一转,“未可咏归欤”及“夜殿诵子虚”的设想,在闲适的基调中注入了儒家用世的期待。这并非对隐逸生活的否定,而是展现了宋代士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完整人格结构:既能安于道义的持守与学问的探求,也时刻准备着为国效力。这种矛盾而统一的心态,使得诗歌意境超越了单纯的隐逸歌颂,显得更为厚重与真实。全诗语言凝练古朴,用典贴切自然,在叙事与抒情、说理与写景的结合中,完成了一次对理想读书人生命状态的深刻塑造与礼赞。

创作背景

此诗是陈师道为友人的书斋“邃经堂”所作。陈师道(1053-1102),字履常,号后山居士,江西诗派的重要代表作家之一。他一生耿介自守,不附权贵,仕途坎坷,长期过着清贫的讲学与著述生活。其诗风简古淡雅,注重锤炼字句,内容多反映个人贫寒生活与高洁志趣。 宋代是中国古代文化的高峰,读书风气浓厚,士人阶层对内在修养道德人格的追求空前强烈。同时,朝廷通过科举广泛吸纳人才,但党争不断,政治环境复杂,许多有识之士在仕与隐之间徘徊。陈师道本人就经历了元祐党争的冲击,因其师苏轼的缘故而受到牵连,生活困顿。因此,他对友人这种因“孝隐”而远离官场、潜心经籍的选择,有着深刻的理解与共鸣。 诗中的“友人”形象,融合了孝义博学淡泊待时等多种品质,是宋代士大夫理想人格的一个缩影。“邃经堂”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个精神象征,代表着对圣贤之道的追寻和守护,与外部喧嚣的功名世界形成对照。陈师道通过此诗,既是对友人生活态度的赞许,也是对自己及同类士人精神世界的书写与肯定,反映了在特定历史环境下,知识分子如何通过读书与修身来安顿生命、确立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