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钱之道子武昆仲》

一首沉郁顿挫的五言赠答长诗,于困顿中见风骨,在隐逸里寄深情


李廌

青冥联翼鹄,志节傲云机。

凶变家多难,年荒岁愈饥。

运乖生事拙,贫病壮心违。

蚤岁忧虞少,今春弟妹归。

气悲縻骆马,心感动摇徽。

命矣无伤已,时哉叹式微。

自从中夏瘦,半减去年肥。

气槩摩天鸷,文华耀日翚。

饮川容鼹鼠,障日让犁犩。

南亩时躬稼,虚堂昼掩扉。

有秋缘力穑,高节本知几。

路入东城远,人行北道稀。

树头云蔼蔼,草际蝶馡馡。

古岸连樊圃,秋城秀蕨薇。

断洪流滓泞,独木过攲巍。

䆉稏香纷馥,菰蒲绿映围。

访君非旦旦,相见亦依依。

为问奚为乐,言他复谓譩。

孝思诚辟色,傃隐始深讥。

不见前贤者,何尝虑世非。

浩歌行拾蕙,雩咏浴于沂。

俨雅诚诗社,凄凉近钓矶。

夜阶鸣蟋蟀,秋砌响蛜蝛。

竹坞留残月,林虹带落晖。

龟翻朝露叶,鱼动落莲衣。

诗句时评品,曹刘幸发挥。

鲛人龙颔宝,海客蚌胎玑。

子意将全美,余心久所睎。

众人皆捲舌,高论独其颀。

掩月蟾蜍泣,飞霜蕙草葳。

鲸鱼翻海浊,水碧带鱼飞。

正可夷崧岱,公何愧隐扉。

刚明文豹节,升降二龙旂。

月满星藏彩,霞升燎有辉。

愁魔攻肺腑,危坐复歔欷。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青冥:青天,高空。

联翼鹄:比翼齐飞的天鹅,比喻兄弟和睦,志向高远。

云机:高入云霄的织机,比喻高远的志向或仕途。

凶变:灾祸变故。

运乖:命运不顺。

生事拙:谋生之事笨拙,不善营生。

蚤岁:早年。蚤,通“早”。

忧虞:忧虑。

縻骆马:拴缚的骆驼和马,比喻受束缚,不得施展。

动摇徽:动摇的琴徽,比喻心绪不宁。徽,琴上指示音节的标志。

式微:衰落,出自《诗经·邶风·式微》。

中夏:夏季之中,盛夏。

气槩:气概,气魄。槩,同“概”。

摩天鸷:搏击长天的猛禽。鸷,凶猛的鸟。

文华:文章的才华。

耀日翚:如五彩山鸡的羽毛在日光下闪耀。翚,五彩山鸡。

饮川容鼹鼠:大河能容纳鼹鼠饮水,比喻胸怀宽广。

障日让犁犩:能遮蔽太阳的犁牛(大牛)懂得谦让。犩,古代一种高大的牛。

南亩:农田。

虚堂:空寂的厅堂。

力穑:努力耕作。

知几:预知事物的征兆。几,细微的迹象。

蔼蔼:云雾密集的样子。

馡馡:香气浓郁的样子。

樊圃:有篱笆的园圃。

蕨薇:蕨菜和薇菜,泛指野菜。

滓泞:泥泞污浊。

攲巍:倾斜高耸的样子。

䆉稏:稻子摆动的样子,亦指稻子。

菰蒲:茭白和香蒲,水生植物。

旦旦:天天。

依依:恋恋不舍的样子。

:应答之声。

辟色:避开(他人)不悦的脸色,指孝顺父母,使其脸色和悦。

傃隐:向往隐居。傃,向,趋向。

浩歌:放声高歌。

拾蕙:拾取香草,比喻修养美德。

雩咏浴于沂:在沂水边沐浴、歌咏。典出《论语·先进》“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形容超然自得的志趣。

俨雅:庄重文雅。

蛜蝛:一种小虫,似蜈蚣而小。

林虹:林间的彩虹。

龟翻朝露叶:乌龟翻动沾满晨露的叶子。

鱼动落莲衣:鱼儿游动碰落了莲花的瓣叶。

曹刘:指曹植和刘桢,建安文学的代表,借指诗坛高手。

鲛人龙颔宝:鲛人眼泪所化的珍珠和龙下巴的宝珠,比喻诗文珍贵。

海客蚌胎玑:航海者从蚌胎中取得的珍珠,比喻诗文精华。玑,不圆的珍珠。

:仰慕,希望。

捲舌:卷起舌头不说话,指沉默不语。

其颀:身材修长,此处引申为言论高妙出众。

:草木茂盛的样子。

夷崧岱:使嵩山、泰山变得平坦,比喻功业伟大。夷,平。崧,同“嵩”。

隐扉:隐居的门户。

文豹节:有花纹豹尾装饰的符节,象征官员的威仪。

二龙旂:绘有两条龙的旗帜,象征高贵或兄弟并美。

歔欷:叹息,抽泣。

译文

你们兄弟如青天中比翼的天鹅,志向气节傲视高远的仕途。然而家中突遭灾祸多磨难,又逢荒年饥馑愈加深重。时运不济谋生笨拙,贫病交加使得壮志难酬。早年忧虑尚少,今春弟妹得以归来团聚。气息悲怆如被拴缚的骏马,内心感动如琴徽般摇曳不定。命中注定如此,不必过于伤怀,只能感叹时运的衰微。自入盛夏以来人已消瘦,体重比去年减了一半。但你们的气概仍如搏击长空的猛禽,文采光华似耀日的锦羽。胸怀如大河能容鼹鼠饮水,谦逊如巨牛懂得避让日光。时常亲自在南亩耕种,白日里空寂的厅堂门扉虚掩。丰收全赖辛勤耕作,高尚的节操本源于对世事的洞明。通往东城的路途遥远,北道上行人稀少。树梢云雾缭绕,草间蝴蝶飞舞香气弥漫。古老的河岸连接着篱笆园圃,秋日的城边蕨菜薇菜长得正盛。断裂的洪流处泥泞不堪,独木桥横跨在倾斜高耸的岸边。稻谷飘香,菰蒲丛生绿意环绕。拜访你们并非每日都能成行,每次相见总是依依不舍。若问为何以此为乐,你们回答后又继续交谈。孝顺之心确实能让父母和颜悦色,向往隐居才开始被世人深深讥讽。不见那些前代贤人吗?他们何尝总是忧虑世道的是非。放声高歌行走拾取香草,在沂水边沐浴歌咏超然自得。庄重文雅诚可结为诗社,心境凄凉时便走近钓鱼的石矶。夜晚台阶上蟋蟀鸣叫,秋日台阶旁小虫窸窣作响。竹林中残留着一弯晓月,林间的彩虹带着落日的余晖。乌龟翻动沾满晨露的叶子,鱼儿游动碰落了莲花的瓣衣。时常品评诗句,幸有曹植刘桢般的才华得以发挥。你们的诗如鲛人的龙颔宝珠,又如海客取得的蚌胎珍珠。你们的志向追求完美,这正是我内心长久仰慕的。众人都缄口不言,唯有你们的高论卓然出众。月色被遮掩蟾蜍似在哭泣,寒霜飞降蕙草依然茂盛。鲸鱼翻腾搅得海水浑浊,碧水之中带着鱼儿飞跃。你们的功业本可使嵩山泰山变平,又何必因隐居而感到惭愧。气节刚明如持豹尾符节,德行崇高如兄弟并美似双龙旗。月圆时星辰隐藏了光彩,霞光升起时燎祭的火炬自有光辉。愁思如魔攻击肺腑,危坐之时又不免叹息连连。

赏析

这首《赠钱之道子武昆仲》是一首内容丰厚、情感复杂的五言古诗,以赠答形式表达了对钱氏兄弟(钱之道、钱子武)的深切同情、高度赞赏与真挚勉励。全诗结构宏大,铺陈排比比兴寄托手法交织运用,展现了作者高超的诗歌技艺与深沉的人生感慨。 诗歌开篇以“青冥联翼鹄”的高远意象起兴,盛赞钱氏兄弟志节高超,旋即笔锋陡转,详细铺陈其遭遇的“凶变”、“年荒”、“贫病”等重重磨难,形成理想与现实间的巨大张力,奠定了全诗沉郁顿挫的基调。诗中“运乖生事拙”、“命矣无伤已”等句,流露出对命运无常的无奈与豁达,体现了传统士人面对逆境时的复杂心态。 作者在同情其境遇的同时,更着力刻画并赞扬兄弟二人于困顿中不改其志的品格。“气槩摩天鸷,文华耀日翚”一联,运用博喻手法,以猛禽喻其气概,以锦羽喻其文采,形象鲜明,气势磅礴。随后“饮川容鼹鼠,障日让犁犩”则转而赞美其胸怀宽广与谦逊美德,刚柔并济,立体地塑造了人物形象。“南亩时躬稼”至“高节本知几”数句,描绘其躬耕自持、洞明世事的隐者生活,将田园意象人格修养紧密结合。 诗中景物描写细腻生动,如“树头云蔼蔼,草际蝶馡馡”、“竹坞留残月,林虹带落晖”、“龟翻朝露叶,鱼动落莲衣”等,不仅勾勒出清幽的隐居环境,更以景寓情,烘托出友人高洁的情趣与诗人访友时的眷恋之情。“访君非旦旦,相见亦依依”一句,平淡中见深情。 后半部分转入更深的议论与勉励。作者引用“雩咏浴于沂”的经典典故,将钱氏兄弟的隐居生活与儒家理想中的超然境界相联系,赋予其道德合法性。又以“曹刘”、“鲛人龙颔宝”等喻,盛赞其诗才卓绝。最后“正可夷崧岱,公何愧隐扉”等句,在高度肯定其济世之才的同时,也对“隐扉”的选择表示理解与安慰,结尾“愁魔攻肺腑”复归沉郁,形成情感上的回环,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典丽,用典精当,情感真挚而层次丰富,是一首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的赠答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从内容推断,当为一位文人赠予钱氏兄弟(钱之道、钱子武)的作品。诗中提及“凶变家多难”、“年荒岁愈饥”,反映了当时社会可能正处在动荡不安自然灾害频发的时期。结合诗中浓厚的隐逸思想与对时运的悲叹,其背景可能指向唐末、五代或宋初等政权更迭、战乱较多的历史阶段,这些时期许多士人因仕途受阻或厌恶纷争而选择隐居。 诗中的钱氏兄弟显然出身书香门第,富有才华(“文华耀日翚”),且兄弟情深(“联翼鹄”),但却遭遇了家族变故与生计困顿,被迫躬耕乡野(“南亩时躬稼”)。这种由显达坠入困顿的经历,在当时动荡的社会中并非个案。作者与钱氏兄弟交往深厚,深知其抱负与境遇的矛盾,故以此长诗相赠,既为慰藉,亦为砥砺。 诗中大量运用《诗经》、《论语》典故,并提及“曹刘”(建安文学),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儒学修养与文学传承。对“雩咏浴于沂”理想境界的向往,以及对“孝思”、“傃隐”的讨论,也折射出当时士人在出仕归隐忠孝个人志趣之间普遍存在的思想矛盾。此诗作为一首赠答诗,不仅记录了特定历史环境下个人的命运与选择,也成为了解彼时士人心态与交往文化的一份生动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