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卜者张生歌》宋·王安石

王安石晚年自述心志之作,以江海风浪喻宦海沉浮,抒写超然物外、安贫乐道的人生哲思


李廌

我忆扁舟昔南渡,江心忽值蛟龙怒。

大浪崩腾舞我舟,尾胁蜿蜒束吾橹。

怒声如雷雷火烈,腥风鼓天天如雾。

我观蛟龙等一戏,众面仓惶独无怖。

平生忠信天自知,死葬江鱼未应误。

须臾水天碧镜净,顺风入帆风若御。

历阳古岸舣荒亭,寒云澹澹依江树。

江南山水天下奇,更在江山奇险处。

朱门玉窗带青嶂,想见君家傍烟屿。

我今西来二十年,梦寐江南见幽趣。

夫君何为抱奇术,轻去故乡踏长路。

胸中秀气未甘蛰,欲继君平齐季主。

术高不肯等闲售,惟喜遨游卜卿辅。

尔来山郭坐空馆,怜我困穷为推数。

阅人多矣君自信,归去来兮余已悟。

少年飞动已知非,老来忧患宁堪顾。

壮时犹愧不如人,岂复衰残彊驰骛。

傥来轩冕任去留,纵有功名逼迟暮。

箕山之阴颍水湄,二顷荒田安?亩。

曲肱饮水吾自乐,乘坚齿肥乌足慕。

吾生贫贱吾自知,不解胁肩求贵富。

我如富贵当蚤得,已可通侯封万户。

惟有退身可自如,造物哀怜应不拒。

扁舟常系屋南溪,会当乘兴江南去。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卜者:以占卜为业的人。

张历阳:指张生,历阳(今安徽和县)人。

扁舟:小船。

南渡:渡过长江向南。

蛟龙怒:形容江中风浪险恶,如同蛟龙发怒。

崩腾:形容波浪汹涌奔腾。

尾胁蜿蜒:形容波浪像蛟龙的尾巴和身躯一样弯曲缠绕。

束吾橹:缠住了我的船橹。

雷火烈:形容声音巨大如雷鸣,气势猛烈如火。

腥风鼓天:带着腥味的风仿佛要把天都鼓动起来。

等一戏:看作一场游戏。

众面仓惶:众人脸上都显出惊慌的神色。

舣荒亭:停船靠岸于荒废的亭子旁。

澹澹:云气飘浮的样子。

朱门玉窗:红漆大门,玉饰窗户,指富贵人家的宅邸。

青嶂:青翠如屏障的山峰。

烟屿:云雾缭绕的江中小岛。

君平:指汉代著名隐士、卜者严君平,在成都卖卜为生。

季主:指汉代著名卜者司马季主,在长安东市卖卜。

遨游卜卿辅:四处游历,为公卿将相占卜,充当他们的辅佐。

山郭坐空馆:在城外的山野馆舍中闲坐。

推数:推算命运气数,即占卜。

阅人多矣:见识过很多人了。

飞动:指年轻时意气风发、追求功名的状态。

彊驰骛:勉强奔走追逐(功名利禄)。彊,同“强”。

傥来轩冕:偶然得来的官位爵禄。傥来,意外得来;轩冕,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代指官位。

逼迟暮:迫近晚年。

箕山之阴颍水湄:指隐士居住的地方。相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隐于箕山之下,颍水之阳。

二顷荒田:指维持基本生活的薄田。

安?亩:安心于田间耕作。?,同“畎”,田间小沟。

曲肱饮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喝着清水,形容安贫乐道的生活。语出《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乘坚齿肥:乘坐坚固的车子,吃着肥美的食物,指富贵生活。

胁肩:耸起肩膀,形容谄媚的样子。

通侯封万户:封为通侯,食邑万户,指极高的爵位和富贵。

造物:指上天、自然。

屋南溪:房屋南边的小溪。

译文

我回忆当年乘着小船向南渡江,江心忽然遭遇了蛟龙发怒般的风浪。巨大的浪涛奔腾翻滚,舞弄着我的小船,像龙尾龙身一样蜿蜒缠住了我的船橹。怒涛声如雷鸣,气势如烈火,带着腥味的风仿佛要把天都吹得雾气弥漫。我把这蛟龙兴风作浪只看作一场游戏,众人仓皇失色,唯独我毫无恐惧。我平生忠信,上天自知,即便葬身江鱼之腹,也不算冤枉。片刻之后,水天一色,澄净如碧玉明镜,顺风扬帆,风仿佛在为我驾驭航向。船停靠在历阳古岸边的荒亭旁,寒云淡淡,依偎着江边的树木。江南山水本是天下奇景,更奇在江山险峻之处。那朱门玉窗映衬着青翠山峦的景象,想来您的家就傍着那云雾缭绕的江岛。我如今西来已有二十年,睡梦中仍常见到江南的幽静情趣。张先生您为何身怀奇术,却轻易离开故乡踏上漫漫长路?想必是胸中的俊秀才气不甘蛰伏,想要继承严君平、司马季主那样的卜者事业。术法高超不肯轻易出售,只喜欢游历四方,为公卿占卜辅佐。近来您在这山野馆舍闲坐,怜我困顿穷厄,为我推算命运。您阅人无数,自有信心;而我呢,早已悟透‘归去来兮’的道理。少年时意气飞扬,如今已知不对;老来忧患缠身,哪里还能顾及?壮年时尚且惭愧不如他人,何况如今衰老残年,岂能再勉强奔走追逐?那偶然得来的官位爵禄,任它来去;纵然有功名,也已是迫近晚年。我向往箕山北麓、颍水之滨,有两顷荒田足以安心耕种。弯臂为枕,饮水度日,我自得其乐;乘坚策肥的富贵生活有什么值得羡慕?我生来贫贱,自己心里明白,不懂谄媚求取富贵。我若命中注定富贵,早该得到,或许已封侯万户了。唯有退隐山林才能自在自如,想来上天哀怜,应不会拒绝我这心愿。小船就常系在屋南的溪边,终当乘着兴致,再游江南去。

赏析

《赠卜者张生歌张历阳人也》是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晚年的一首赠答长诗。此诗以赠答卜者张生为引,实则是一篇自述心志反思人生的深刻作品,展现了诗人历经宦海沉浮后,对功名、富贵、隐逸等人生重大命题的终极思考。全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 诗歌开篇以回忆笔法,描绘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江上风浪。诗人用蛟龙怒大浪崩腾腥风鼓天等极具张力的意象,渲染出环境的极度险恶。然而,面对生死考验,诗人却“众面仓惶独无怖”,其底气源于“平生忠信天自知”的道德自信。这段描写既是实景,更是诗人一生政治生涯中遭遇无数风浪与攻击的象征性写照,凸显了其刚毅不屈信念坚定的人格底色。 中间部分转入对江南故地的怀念和对卜者张生人生选择的询问,自然引出对自身境遇的感慨。诗人自述“西来二十年”,功业未竟,而“梦寐江南见幽趣”,透露出对宁静自然的向往。他对张生“欲继君平齐季主”的抱负表示理解,但笔锋随即转向自身:“归去来兮余已悟”。这标志着一个重要的思想转折——从积极入世到向往退隐。 诗的后半部分集中阐发了诗人晚年的人生哲学。他深刻反省了“少年飞动”的轻狂,坦承“老来忧患宁堪顾”、“壮时犹愧不如人”的现实与无奈。对于功名,他视之为“傥来轩冕”,可“任去留”,表现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泊。他最终向往的是“箕山之阴颍水湄”的隐士生活,追求“曲肱饮水吾自乐”的安贫乐道之境。他明确宣称“不解胁肩求贵富”,坚守人格的独立与尊严,并认为“惟有退身可自如”,将精神的自由置于世俗富贵的对立面。结尾“扁舟常系屋南溪,会当乘兴江南去”,与开篇的江上扁舟遥相呼应,但心境已从搏击风浪转为乘兴悠游,完成了从“入世”到“出世”的精神闭环。 此诗艺术上融合了叙事、写景、抒情、议论,情感真挚沉郁,说理透彻从容,充分体现了王安石晚年诗歌精深华妙理趣盎然的风格,是其思想与艺术臻于化境的重要代表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今南京)钟山时期。王安石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曾主持熙宁变法,力图富国强兵,但遭到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强烈反对,变法最终失败。宋神宗去世后,新法被废,王安石于元祐元年(1086年)罢相,退居江宁(金陵)。 晚年的王安石,经历了变法事业的挫败政治理想的幻灭以及爱子王雱早逝的多重打击,心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从一个锐意改革、励精图治的政治家,逐渐转向潜心佛学、寄情山水、追求内心宁静的隐逸者。这一时期,他与僧道、隐士、方术之士交往增多,诗歌创作也更多地转向对人生、命运、自然与哲理的思考。 “卜者张生”是历阳(今安徽和县)的一位方术之士。王安石与之交往,并赠以此诗。诗中提及的“我忆扁舟昔南渡”,可能指其早年赴任或游历江南的经历,而“我今西来二十年”则大致对应其自熙宁年间入朝主政至晚年退居金陵的时间跨度。面对这位身怀奇术却漂泊在外的卜者,王安石既是在赠答友人,更是在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系统地梳理和表白自己历经沧桑后的人生感悟与价值选择。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心境时代背景下产生的,是其晚年思想状态的忠实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