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蔡君谟墨迹后》宋·李纲

借书法论人品,阐发“德艺双馨”士大夫理想的五言古诗


李廌

古人托一技,身死名不灭。

贤愚置不论,笔画观可阅。

峄山刻秦铭,斯篆屈金铁。

虽在众憎恶,恨不颈荐钺。

褚令狷且直,还笏首叩血。

鲁公秉忠勤,白首抗希烈。

独有虞永兴,当年称四绝。

贤哉蔡莆阳,直气亘南粤。

入为枫宸侍,遇事挺奇节。

挥毫霸当年,粲然星中月。

非惟惊代能,乃是名世哲。

中原书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

注释

蔡君谟:即蔡襄(1012-1067),字君谟,北宋著名书法家、政治家、茶学家,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

托一技:凭借一门技艺。

峄山刻秦铭:指秦始皇东巡峄山(今山东邹城东南)时所立石刻,相传为李斯所书小篆。

斯篆:指秦朝丞相李斯所创的小篆。屈金铁:形容笔画刚劲有力,如弯曲的金铁。

颈荐钺:指被斩首。钺,古代兵器,形似大斧。此处表达对李斯人品的憎恶。

褚令:指褚遂良(596-658),唐代书法家,官至中书令。唐高宗欲立武则天为后,褚遂良直言极谏,叩头流血,还笏于殿阶。

还笏:归还朝笏,表示辞官。笏,古代大臣上朝时手持的记事板。

鲁公:指颜真卿(709-784),封鲁郡公,唐代书法家。安史之乱时,他起兵抗敌;后李希烈叛乱,他以七十高龄前往劝谕,被扣押后不屈遇害。

希烈:指李希烈,唐德宗时叛将。

虞永兴:指虞世南(558-638),唐代书法家,封永兴县子。

四绝:指虞世南的德行、忠直、博学、文辞、书翰五绝(此处称“四绝”或为泛指其多才多艺)。

蔡莆阳:蔡襄为福建莆田人,故称。莆田古属兴化军,境内有莆阳江。

亘南粤:横贯南方。南粤,泛指岭南地区,蔡襄曾任端明殿学士知杭州、福州等职,有政声。

枫宸:指宫殿。汉代宫殿多植枫树,宸,帝王居所。蔡襄曾任翰林学士、三司使等京官。

挺奇节:表现出非凡的节操。

挥毫霸当年:挥笔作书,称雄于当时。

粲然星中月:灿烂如星辰中的明月,比喻出类拔萃。

惊代能:令当世惊叹的才能。

名世哲:闻名于世的贤哲。

译文

古人凭借一门技艺立身,即使身死,名声也不会磨灭。暂且不论其人是贤是愚,单看其笔画墨迹就值得品阅。峄山上刻着秦始皇的铭文,那是李斯所写屈折如金铁的小篆。尽管他(李斯)的为人被众人憎恶,恨不得他当年就被斩首。褚遂良性情狷介而刚直,为谏阻立后叩头流血,归还朝笏。颜真卿秉持忠诚勤勉之心,直到白发苍苍还在对抗叛贼李希烈。唯独虞世南,在当年被称为身具'四绝'的完人。贤德的蔡襄啊,他那刚直之气横贯南国。入朝成为皇帝的近侍,遇到大事总能挺立起非凡的节操。他挥毫泼墨,称霸于当时的书坛,其成就灿烂如星辰中的明月。他不仅仅是有令时代惊叹的才能,更是一位闻名于世的贤哲。

赏析

李纲的《题蔡君谟墨迹后》是一首典型的题跋诗,也是一首深刻的咏人论艺之作。全诗以书法墨迹为切入点,实则探讨了“艺”与“德”、“技”与“人”的辩证关系,展现了作者知人论世的史学眼光和道德优先斯篆)、褚遂良、颜真卿、虞世南。对李斯,肯定其书法“屈金铁”的艺术成就,但更强烈地批判其“众憎恶”的人品,爱憎分明。对褚、颜、虞三人,则将其忠直刚烈的品德与书法艺术并重推崇,尤其是颜真卿“白首抗希烈”的壮举,使其书法(颜体)的雄浑正气有了人格的注脚。 在完成历史人物的铺垫后,诗人才将焦点对准蔡襄(蔡君谟)。赞誉其“直气亘南粤”、“遇事挺奇节”,首先肯定的是其作为政治家的气节操守。然后才论及其书法“挥毫霸当年,粲然星中月”,将其艺术成就置于高尚人格的基础之上。最后两句“非惟惊代能,乃是名世哲”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核心论点:蔡襄之所以伟大,不仅在于他拥有震惊时代的书法才能,更在于他是一位以德行著称的当世贤哲。这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将“立德”置于“立功”、“立言”之上的普遍价值观,也反映了书如其人这一传统审美观念在宋代的深化。全诗结构严谨,对比鲜明,史论结合,在品评书法之余,完成了一次对理想士大夫人格的礼赞。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末期,作者李纲(1083-1140)是两宋之际著名的抗金名臣、政治家。李纲本人学识渊博,对书法艺术亦有鉴赏。蔡襄作为北宋前期的名臣与书法大家,其道德文章与书法艺术均为世所重,尤其是其楷书端庄沉着、行书温淳婉媚的风格,深受后来者推崇。 李纲写作此诗时,北宋王朝正处于内忧外患加剧的时期。外部,金国崛起,威胁日甚;内部,党争不断,士风萎靡。李纲一生力主抗金,屡遭贬谪,但其刚直不阿的气节始终不渝。在此背景下,他题咏蔡襄墨迹,绝非简单的艺术鉴赏,而是借古喻今,有所寄托。诗中极力表彰褚遂良、颜真卿的忠烈,赞誉蔡襄的“直气”与“奇节”,正是对当时朝廷中缺乏敢言之士、士大夫气节沦丧现状的一种间接批评,也是他自身政治理想和人格追求的投射。通过将蔡襄塑造为“德艺双馨”的典范,李纲意在呼唤一种将卓越才能与崇高品德结合于一体的士大夫精神,以应对时代的危机。此诗可视为李纲在特定历史环境下,以文艺批评形式发出的一份人格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