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廌葺介堂元聿作诗某次韵》宋·李廌

苏门才子的沉郁自白,于困顿中抒写图南之志与虚舟心境


李廌

吾生一漂梗,触焉泊东周。

十年叹流滞,吞默垂远猷。

胸中犹汪陂,万顷蟠一瓯。

舆羽欺镒金,寸木傲岑楼。

图南平生志,腐鼠讵能留。

寸心徒自憞,双鬓飒先秋。

物理有否泰,奚为久休囚。

尚爱东方朔,处污能若浮。

悲鸣非不切,岁月老骅骝。

莫笑扫一室,吾心若虚舟。

会当扫天下,归老卧沧洲。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咏怀抒志悲壮

注释

廌葺介堂元聿作诗某次韵:诗题。廌,指作者李廌。葺,修缮。介堂,堂名。元聿,人名,作者友人。次韵,依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作诗。

漂梗:漂浮的桃梗,比喻漂泊不定的人生。典出《战国策·齐策三》苏秦以土偶人与桃梗对话的寓言。

东周:此处借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一带,因地处古东周疆域。

流滞:流落滞留,指仕途困顿,久不得志。

远猷:远大的谋略、抱负。

汪陂:形容胸怀宽广如浩瀚的湖泊。陂,池塘、湖泊。

舆羽欺镒金:用一车羽毛去和一镒金子比较轻重,比喻以小充大、以轻充重,不合实际。舆,车。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

寸木傲岑楼:用一寸高的木头去和高楼比高低,比喻不自量力。岑楼,尖顶高楼。语出《孟子·告子下》。

图南:典出《庄子·逍遥游》,大鹏鸟徙于南冥,比喻远大的志向。

腐鼠:腐烂的老鼠,比喻庸俗之人珍视的功名利禄。典出《庄子·秋水》中鸱得腐鼠而吓鹓鶵的故事。

:忧愁、烦闷。

飒先秋:头发在秋天到来之前就已凋零变白,形容未老先衰。飒,凋零、衰落。

否泰:《周易》中的两个卦名,否(pǐ)表示闭塞不通,泰表示通达顺利,指事物有顺有逆,命运有起有伏。

休囚:原指五行在季节中处于衰弱状态,此处比喻人处于困顿、不得志的境地。

东方朔:西汉文学家,性格诙谐,言词敏捷,常在汉武帝前谈笑取乐,却能以滑稽方式直言进谏,身处朝廷而能保持相对超脱。

若浮:像浮萍一样随遇而安,比喻在污浊环境中能保持超然心态。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千里马,此处诗人自喻。

扫一室:源自东汉陈蕃典故,少年时尝言“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后其父友薛勤反问:“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虚舟:空船,比喻心境虚静,无欲无求,不受外物羁绊。语出《庄子·山木》。

沧洲:滨水的地方,古时常指隐士的居处。

译文

我的一生如同一根漂泊的桃梗,偶然间停泊在这东周故地。十年间感叹流落困顿,只能沉默地怀抱着远大的抱负。胸中依然有万顷波涛,浩瀚的胸怀只盛于一个小小的瓦瓯。世人用一车羽毛来冒充一镒黄金,用一寸朽木去傲视高楼。我平生怀有图南的壮志,功名利禄这等腐鼠怎能将我挽留?只是这颗心徒然烦闷忧愁,两鬓已在真正的秋天到来前先白了头。事物的道理本就有闭塞与通达,我为何要长久地困守在这囚笼之中?我依然欣赏那东方朔,身处污浊却能像浮萍一样超脱自由。千里马悲鸣并非不够急切,只是岁月无情催老了它的身躯。莫要嘲笑我只懂得打扫一间屋子,我的心境早已如同那无欲无求的虚舟。终有一天我将实现扫除天下的抱负,然后归隐江湖,终老在那水边的沧洲。

赏析

这首诗是李廌次韵友人之作,是一首典型的抒怀言志诗,深刻展现了北宋中后期一位怀才不遇的文人士大夫复杂而矛盾的内心世界。全诗以“漂梗”自喻开篇,奠定了漂泊无依的情感基调,继而通过“十年叹流滞”直陈仕途的长期困顿。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哀伤,笔锋一转,以“胸中犹汪陂,万顷蟠一瓯”的夸张与对比手法,凸显了其内在志向的宏伟与外在境遇的窘迫之间的巨大张力,形成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诗中多处用典,如“舆羽欺镒金”、“寸木傲岑楼”化用孟子之言,批判世道不公、贤愚颠倒;“腐鼠”之典源自庄子,表明诗人对世俗功名的鄙弃;“图南”之志则彰显其源自庄子的高远理想。这些典故的运用,不仅使诗歌意蕴深厚,也体现了诗人深厚的学养。在情感表达上,诗人经历了从“叹流滞”的苦闷,到“寸心徒自憞”的焦虑,再到借东方朔以自宽,最终归于“虚舟”心境与“扫天下”后“卧沧洲”的理想归宿。这一情感脉络,完整呈现了古代士人在“”与“”、“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的典型挣扎与最终抉择。 结尾处巧妙化用陈蕃“扫一室”与“扫天下”的典故,并赋予新意:并非否定从小事做起,而是强调在未能施展大志时,保持“虚舟”般超然心境的重要性。全诗语言凝练,情感真挚,起伏跌宕,在沉郁中见豪放,在自嘲中显风骨,是研究李廌思想及其所处时代文人精神风貌的珍贵文本。

创作背景

李廌(1059-1109),字方叔,号德隅斋,又号齐南先生、太华逸民,华州(今陕西华县)人,为“苏门六君子”之一。他少时即以才华闻名,深受苏轼赏识,苏轼曾称其文“笔墨澜翻,有飞沙走石之势”。然而,李廌的科举与仕途却极为坎坷,屡试不第,终身未能通过科举入仕,主要依靠文章才华游食于公卿之门,生活清贫。此诗应作于其中年以后,长期困居京师或漂泊各地之时。诗题中的“元聿”是其友人,二人可能皆有怀才不遇之慨,故以诗唱和,互相慰藉。 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如新旧党争),文人命运往往与政治风波紧密相连。李廌作为苏轼门人,其政治立场与元祐党人相近,在绍圣绍述及之后的新党执政时期,其处境必然更加艰难。诗中“十年叹流滞”、“物理有否泰,奚为久休囚”的感慨,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喟叹,也隐约折射出那个时代许多正直文人的共同困境。他推崇能在朝廷中保持超脱的东方朔,也反映了在复杂政治环境中寻求精神出路的心态。整首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时代背景交织下产生的,是其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