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定所宝蕃客入朝图》宋·李廌

借阎立本名画追忆贞观盛世,以雄浑笔触寄寓强国理想的宋代题画长诗


李廌

君不见燕然易水波桑乾,东连鸭绿西贺兰。

古来战地骨成土,赤棘白草沙漫漫。

汉筑朔方置上郡,晚岁款塞惟呼韩。

贞观文皇力驯制,诸蕃君长充王官。

玉门不关障无候,驿道入参天可汗。

蛮夷邸中诸国使,旃裘椎髻游长安。

我恨不为典属国,望古遥集真可叹。

今观此图写职贡,要荒种落蒙衣冠。

兽蹄鸟喙或鬼色,想见膜拜皆盘跚。

圣朝贤良谢夫子,劲气烈烈霜风寒。

目眵唇焦万卷烂,笔头成冢墨成滩。

南阳劝驾一封传,入对三道朝金銮。

万言阶对万乘喜,声名一日青云端。

行当遨游庙堂上,坐令四国相交欢。

羽书不驰烽火冷,鸣鸡吠犬何敢干。

借令跳梁出巢穴,当用斧斤摧髀髋。

戎亭喋血无噍类,藁街县首如狐獾。

君当自画凌烟阁,纵有此图何必观。

同僚华原贵公子,求公此画公无难。

乃知功名丈夫志,不惑玩好劳肺肝。

怜渠孜孜画成癖,心欲速得如羽翰。

不如遣佐箧中品,犹胜弃捐终不看。

七言古诗中原友情酬赠古迹咏史怀古

注释

谢公定:即谢景温,字师直,北宋官员,谢绛之子,谢景初之弟。

蕃客入朝图:描绘唐朝贞观年间,四方藩国使臣朝见唐太宗的画作。

阎立本:唐代著名画家,官至右相,以人物画著称,尤擅描绘历史事件和帝王肖像。

赵德麟:即赵令畤,字德麟,宋太祖次子燕王赵德昭玄孙,北宋文学家。

燕然、易水、桑乾:均为古代北方边塞地名,代指广阔的边疆。

鸭绿、贺兰:鸭绿江与贺兰山,代指唐朝东、西两端的疆域。

赤棘白草:形容边塞荒凉景象,赤色的荆棘与枯白的野草。

朔方、上郡:汉代在北方设置的郡名,指边防重镇。

款塞:叩塞门,指外族前来归附、通好。

呼韩:指匈奴呼韩邪单于,曾归附汉朝,此处借指归顺的蕃王。

贞观文皇:即唐太宗李世民,年号贞观。

玉门不关:玉门关不再关闭,形容边疆安宁,无需设防。

天可汗:唐代西北各族对唐太宗的尊称,意为天下共主。

蛮夷邸:唐代在长安为外国使臣设置的馆舍。

旃裘椎髻:穿着毛皮衣服、梳着椎形发髻,指外国使臣的装束。

典属国:汉代官名,掌管与少数民族交往事务。

要荒种落:指边远地区的部落民族。

兽蹄鸟喙:形容使臣相貌奇特,不同于中原人。

膜拜盘跚:跪拜行礼,步履蹒跚,形容恭敬之态。

谢夫子:指谢公定。

目眵唇焦:眼睛生眵,嘴唇干焦,形容读书著述的辛劳。

南阳劝驾:指地方官举荐人才。汉代有“南阳太守召信臣劝农”的典故,此处化用。

三道:指科举或制举考试的科目。

金銮:指皇宫金銮殿。

万乘:指皇帝。

凌烟阁:唐代悬挂功臣画像的楼阁。

华原贵公子:指赵德麟,因其为皇室后裔,且华原(今陕西耀县)或为其郡望。

箧中品:箱匣中的藏品。

译文

你难道没看见,从燕然山到易水、桑乾河的波涛,东连鸭绿江,西接贺兰山。古来征战之地,尸骨早已化为泥土,只剩下红色的荆棘、枯白的野草和漫漫黄沙。汉代修筑朔方城,设置上郡,到了晚年,也只有呼韩邪单于前来归附。而贞观年间的文皇(唐太宗)以武力驯服四方,各蕃国的君长都成为唐朝的官员。玉门关不再关闭,边境没有烽火警报,驿道畅通,使臣们得以入朝参拜天可汗。在长安的蛮夷馆舍中,各国使臣穿着毛裘、梳着椎髻,自由游历。我恨自己不能成为汉代的典属国,遥想古人盛况,真是令人感叹。如今观看这幅《蕃客入朝图》,描绘的正是边远部落蒙受中华衣冠教化的景象。画中人物有的相貌如同兽蹄鸟喙或鬼怪,但可以想见他们顶礼膜拜时步履蹒跚的恭敬模样。我朝贤良谢公定夫子,气节刚劲如凛冽的霜风。他读书万卷,直到眼睛生眵、嘴唇干焦,笔头堆积成冢,墨汁汇流成滩。一封南阳劝驾的荐书传来,他入朝应对三道策问,朝见天子。万言对策让君王大喜,声名一日之间直上青云。他行将遨游于庙堂之上,坐令四方之国互相交好。那时将没有紧急军书,烽火冷却,连鸣鸡吠犬都不敢来侵扰。假若有跳梁小丑敢出巢穴作乱,就当用斧斤摧毁其髀髋(喻彻底击溃)。让边亭喋血,不留活口,把他们的头颅悬挂在藁街,如同狐獾一般。谢公您应当把自己的画像画上凌烟阁,纵使有阎立本这幅图,又何必观看呢?同僚赵德麟是华原的贵公子,他向您求取此画,您并未为难。由此可知,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功名,不应被玩好之物劳心费神。我怜惜他孜孜不倦、爱画成癖,心里想立刻得到,如同飞鸟渴望羽翼。不如把这画送给他,放入他的箱箧珍藏,总胜过被丢弃而终无人看。

赏析

李廌此诗是一首典型的题画咏史诗,借评述一幅唐代名画,抒发了对盛世气象的向往、对当代功业的期许以及对文人雅趣的超越性思考。全诗结构宏大,脉络清晰,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十六句为第一层,着力描绘《蕃客入朝图》的内容,并由此追忆贞观盛世。诗人以磅礴的笔触勾勒出从“燕然”到“贺兰”的辽阔疆域,用“骨成土”、“赤棘白草”的荒凉反衬出“玉门不关”、“驿道入参”的和平繁荣,通过“蛮夷邸中诸国使”的生动细节,再现了万国来朝、天下一家的盛唐气象。此处运用了对比手法,将汉代“晚岁款塞惟呼韩”的有限怀柔,与唐代“诸蕃君长充王官”的全面臣服相对照,凸显了贞观之治的武功文治。 中间部分转向对画作收藏者谢公定的赞誉与期许。诗人称赞谢公定“劲气烈烈”、“笔头成冢”,是饱学贤良之士,并预言他经“南阳劝驾”、“入对三道”后,必将“声名一日青云端”。这既是对友人的勉励,也寄托了诗人希望当代能再现“坐令四国相交欢”、“羽书不驰烽火冷”的太平局面的政治理想。诗中“借令跳梁出巢穴”等句,语气斩钉截铁,展现了以战止战的强硬态度,与前半部分的和平景象形成张力,体现了宋代士人面对边患时复杂的心理。 最后八句收束到索画事件本身,点明作诗缘由。诗人劝诫谢公定,大丈夫志在“功名”,当以“自画凌烟阁”为终极目标,不必执着于收藏古画。而对求画者赵德麟的“孜孜画成癖”,则抱以理解和怜惜,认为“遣佐箧中品,犹胜弃捐终不看”,最终落脚于对艺术品的珍视与流转的达观态度。全诗将历史追怀现实寄望人情世故巧妙融合,语言雄健,用典精当,体现了李廌作为“苏门六君子”之一的深厚学养和豪放诗风。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李廌是“苏门六君子”之一,才华横溢却屡试不第,终身布衣,与苏轼及当时许多文人名士交往密切。诗题中提到的谢公定(谢景温)、赵德麟(赵令畤)均为其友人,且身居官位或出身贵胄。这幅阎立本所作的《蕃客入朝图》是谢公定的珍藏,他答应赠予赵德麟却未兑现,李廌因而作此诗,既为催促赠画,更借题发挥。 北宋始终面临严峻的边患问题,与辽、西夏等政权长期对峙,虽通过“澶渊之盟”等换取了和平,但代价巨大,且军事上常处守势。因此,唐代尤其是贞观、开元时期“四夷宾服”的强盛局面,成为宋代文人心中永恒的追忆与理想。李廌在诗中极力渲染贞观盛况,正是这种时代心理的折射。同时,诗中对于谢公定“行当遨游庙堂上”的期许,以及对“跳梁出巢穴”者予以斧斤摧击的强硬主张,也反映了部分宋代士人渴望革新政治、重振国威的心态。此诗将一件文人间的书画雅事,升华为对国运、历史的深沉思考,展现了宋代诗歌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