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嵩顶》金·元好问

登嵩山绝顶抒怀,融壮阔山水、历史批判与济世情怀于一体的五言古诗


李廌

丈夫有奇气,坐井直郁郁。

朅来古嵩州,携手登太室。

中峰到绝顶,北岭太峭壁。

山河在股掌,带砺何足述。

星分九州野,块列七雄埸。

放怀宇宙间,想见天地辟。

下观云雷变,悯尔龙鬼役。

下方万仞底,草树霭蒙密。

愈知天下小,助我浩气直。

平生四方志,登临聊感激。

嗟嗟封禅媪,游豫朝百辟。

诬辞与惭德,可笑乎四峄。

庙社尚不阅,财用遑肯恤。

万兵树丰碑,数丈压崷崒。

岂知市朝变,辇路蔽荆棘。

同登八仙坛,再题三醉石。

君无笑余怯,登临常股慄。

为宝千金躯,夷路犹恐失。

存我厚苍生,岂效伯昏逸。

归卧听天鸡,扶桑观日出。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咏史怀古

注释

朅来:何不来,此处有“于是来到”之意。

嵩州:古州名,治所在今河南嵩县一带,嵩山在其境内。

太室:嵩山主峰之一,亦常代指嵩山。

带砺:亦作“带厉”,指衣带和砥石。比喻山河险固,国祚长久。语出《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星分九州野:古代天文学将天上星宿与地上区域对应划分,称为分野。九州,泛指中国。

七雄埸:埸(yì),疆界。七雄,指战国七雄。此句意为从高处俯瞰,战国七雄的疆界如同土块般排列。

悯尔龙鬼役:怜悯下方云雷变幻中,龙与鬼怪如同被役使般奔忙。

封禅媪:媪(ǎo),老妇。此处暗讽历史上热衷封禅、劳民伤财的统治者,如秦始皇、汉武帝等。

游豫朝百辟:游豫,指帝王出巡游乐。百辟,指百官。

诬辞与惭德:指封禅时粉饰太平的虚假文辞和帝王德行有亏却不知惭愧。

四峄:峄山,秦始皇曾登峄山刻石纪功。此处泛指刻石纪功的山峰。

庙社尚不阅:庙社,宗庙社稷,代指国家。阅,经历,顾及。意为连国家大事都不关心。

崷崒:崷(qiú)崒(zú),山高峻的样子。

市朝变:市朝,指人众会集之处,喻指人世、朝廷。指朝代更迭,世事变迁。

八仙坛、三醉石:嵩山上的名胜古迹。

伯昏逸:伯昏,即伯昏无人,古代传说中的高人,登高山临深渊而神色不变。此处反用其典。

扶桑:神话中太阳升起的神树,代指东方。

译文

大丈夫胸有奇伟之气,困坐井底只会感到抑郁。于是来到古老的嵩州,携手友人共登太室山。从中峰攀至绝顶,北岭是陡峭的崖壁。万里山河仿佛置于股掌之间,所谓的“带砺山河”又何足称道?星野划分九州大地,战国七雄的疆场如土块排列。放开心怀于宇宙之间,仿佛能想见天地开辟时的景象。俯观下方云雷变幻,怜悯那被役使的龙鬼。下方是万丈深渊,草木茂密,云雾朦胧。愈发觉得天下渺小,助长了我胸中浩然正气。平生怀有纵横四方的志向,登临高处不禁心潮激荡。可叹那些热衷封禅的统治者,巡游享乐,接受百官朝拜。那些虚假的文辞和有愧的德行,真是可笑啊,连刻石的山峰都会讥讽。他们连宗庙社稷都不关心,又怎会体恤民力财力?动用万兵树立起高大的石碑,数丈之高压过了险峻的山峰。岂知朝代终将更替,帝王车驾的道路也会被荆棘遮蔽。我们一同登上八仙坛,再次题咏三醉石。请你不要笑话我胆怯,我登临高处常常双腿战栗。只为珍惜这千金之躯,即使在平坦的路上也怕失足。保存我是为了顾念天下苍生,岂能效仿伯昏无人那样冒险逞能。归去卧听天鸡报晓,在扶桑之地观看日出东方

赏析

《登嵩顶》是金末元初文坛领袖元好问的一首雄浑豪放的纪游抒怀之作。全诗以登临嵩山绝顶为线索,将壮阔的山水描绘、深沉的历史反思和激昂的个人抱负熔于一炉,展现了诗人沉郁顿挫的诗歌风格和心系苍生的儒者情怀。 开篇“丈夫有奇气”直抒胸臆,奠定全诗豪迈雄健的基调。登山过程简笔带过,迅速将视角推向“绝顶”。在“山河在股掌”的至高点上,诗人的视野从地理空间(九州、七雄)扩展到时间维度(天地开辟),再俯察自然万象(云雷、龙鬼),最终升华为“愈知天下小,助我浩气直”的哲理感悟和人格升华。这一部分运用了夸张想象的手法,极写登高望远的心理体验,气势磅礴。 诗的中段笔锋陡转,由自然之景转入历史批判。诗人以“嗟嗟封禅媪”领起,对历史上那些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统治者进行了辛辣的讽刺。“诬辞”、“惭德”、“庙社不阅”、“财用不恤”等词,直指其虚伪与无道,而“万兵树丰碑”与“辇路蔽荆棘”的鲜明对比,则揭示了权力与功业的虚幻,体现了诗人深刻的历史洞察力。这部分议论与前面的写景形成强烈反差,深化了诗歌的思想内涵。 结尾处,诗人从历史的批判回归现实的自我。“君无笑余怯”看似自嘲,实则是为了引出“为宝千金躯,存我厚苍生”的庄严宣言。他将个人的“怯”与对苍生的“厚”联系起来,表明其珍惜生命并非出于贪生怕死,而是为了承担更大的社会责任。最后以“扶桑观日出”作结,意境开阔,充满希望,象征着对光明未来的期待。全诗结构严谨,情感跌宕,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充分展现了元好问作为一代文宗的深厚学养和宏大格局。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金朝末年,具体时间可能在金哀宗正大年间(1224-1231)或稍后。当时,蒙古铁骑大举南侵,金朝统治摇摇欲坠,社会动荡,民生凋敝。元好问作为金朝官员和文坛领袖,亲身经历了这场鼎革之变,内心充满了对国运的忧虑和对历史的反思。 嵩山作为五岳之中岳,不仅是一座自然高山,更是承载着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圣山。历史上,从汉武帝到武则天,多位帝王曾在此举行封禅或祭祀大典,留下了诸多遗迹与传说。元好问登临嵩顶,面对壮丽河山与历史陈迹,很自然地触发了怀古伤今的思绪。诗中批判的“封禅媪”及其行为,既是对历史上帝王劳民伤财的指责,也可能隐含着对当时金朝统治者无力挽救危局、却可能依旧沉溺享乐的影射与忧虑。 “存我厚苍生”的宣言,是元好问在乱世中确立的人生信条。在金亡后,他拒绝出仕元朝,致力于保存金源一代的文化典籍,编撰《中州集》、《壬辰杂编》等,正是这一信念的实践。因此,这首《登嵩顶》不仅是纪游诗,更是诗人在时代巨变前夜,借登高以明志、借历史以鉴今的心灵独白,反映了一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坚守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