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美人词》宋·李纲

宋代骚体诗杰作,以香草美人寄托家国之思与贤才之恸


李廌

嗟美人兮何之,抚千祀兮增悲。

咎司命之匪仁兮,弗庇下民。

故啬数于令人兮,俾弗俪乎常期。

既闿端之引大,复柅止而絷维。

仰天衢而愿骋兮,羌为惠之罔终,嗟美人兮怀思。

閟灵修而自珍兮,宁燕婉而倚巾。

彼鹈鴂之早鸣兮,欲众芳之陨衰。

亮汝怀之匪良兮,喜佳卉之具腓。

灵芝遑恤汝以自芳兮,亦三秀而呈姿。

候虫呻吟而竞秋兮,熠耀夕飞而流光。

蚊角翼而虎噬兮,或负岳而成雷。

俄岁运之徂征兮,复尔龄之几何。

彼大椿之先秋兮,意松柏之后凋。

属岁寒之太甚兮,雪霜窘而烦威。

春归来兮旸谷温,条风发兮百卉菲。

土泉闭兮崔嵬,独玄黄兮就萎。

委长年兮涧滨,匠初顾兮弗辰。

感佳时兮嗟美人,蜕遗荣兮上宾天。

我吁天兮九阍,如可赎兮百身。

中原人生感慨咏物哀悼悲壮

注释

嗟美人兮何之:感叹贤德之人(或理想)如今在何处。嗟,感叹词。美人,喻指贤人、君子或理想。何之,到哪里去了。

抚千祀兮增悲:追思千年历史,更添悲伤。抚,追思。千祀,千年。

咎司命之匪仁:责怪司命之神不仁慈。咎,责怪。司命,掌管命运的神。匪仁,不仁。

啬数于令人:对今人吝啬其寿数。啬,吝啬。数,气数、寿命。令人,今人、当代人。

弗俪乎常期:不能匹配通常的寿命。俪,匹配、成对。常期,正常的期限。

闿端之引大:开启了宏大的开端。闿,开启。端,开端。引大,引向宏大。

柅止而絷维:却又被阻止和束缚。柅,止车的木块,引申为阻止。絷维,拴缚马足,引申为束缚。

仰天衢而愿骋:仰望天路希望驰骋。天衢,天路,喻指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骋,驰骋。

羌为惠之罔终:为何恩惠不能有始有终。羌,楚辞中常见的发语词,有“为何”之意。罔终,没有终结。

閟灵修而自珍:隐藏起美好的才德而自我珍惜。閟,隐藏。灵修,原指楚怀王,此处借指美好的才德或理想。

鹈鴂之早鸣:杜鹃鸟过早地鸣叫。鹈鴂,即杜鹃,古人认为其鸣叫时百花凋零。

佳卉之具腓:美好的花草全都枯萎。具腓,全都枯萎、凋零。腓,病、枯萎。

灵芝遑恤汝以自芳:灵芝哪有闲暇顾念你而独自芬芳。遑恤,哪有闲暇顾念。

三秀而呈姿:一年三次开花来展示姿态。三秀,灵芝一年开花三次,故称。

熠耀夕飞而流光:萤火虫在夜晚飞舞,闪烁着流动的光芒。熠耀,萤火虫。

蚊角翼而虎噬:蚊子长出角翼像老虎一样吞噬。喻指小人得志,气焰嚣张。

负岳而成雷:背负山岳而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喻指奸邪势力巨大。

俄岁运之徂征:忽然间岁月运行,时光流逝。俄,忽然。徂征,前行、流逝。

大椿之先秋:大椿树在秋天到来之前(就凋零了)。大椿,传说中的长寿之木。

松柏之后凋:松柏在严寒之后依然挺立。语出《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雪霜窘而烦威:雪霜肆虐,频繁地施展威严。窘,困迫,此处形容严酷。烦威,频繁地施威。

旸谷温:旸谷变得温暖。旸谷,传说中日出的地方。

条风发兮百卉菲:和风吹拂,百花繁盛。条风,立春时的东北风,后泛指春风。菲,花草茂盛芬芳。

土泉闭兮崔嵬:土地和泉水闭塞,山石高耸。崔嵬,高耸的样子,此处或喻指阻碍。

玄黄兮就萎:天地(或指贤人)却走向枯萎。玄黄,指天地,亦可指病态。

委长年兮涧滨:将漫长的岁月抛弃在山涧之滨。委,抛弃。

匠初顾兮弗辰:工匠(喻指识才者)最初看顾时,却未逢其时。弗辰,不是时候。

蜕遗荣兮上宾天:像蝉蜕一样遗弃尘世的荣华,去作天帝的宾客。蜕,蝉蜕,喻指死亡或超脱。上宾天,作客于天,指仙逝。

我吁天兮九阍:我向天呼喊,直达九重天门。吁天,呼天。九阍,九重天门,指天帝的宫门。

如可赎兮百身:如果可以赎回(美人),我愿意付出百倍的生命。语出《诗经·秦风·黄鸟》“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译文

叹息啊,那贤德的美人如今去了何方?追抚千年的历史,更增添无限悲伤。责怪那司命之神不够仁慈,不肯庇护下方的子民。所以对今人吝啬其寿数,使他们不能享有正常的生命期限。既已开启了宏大的开端,却又被中途阻止和牢牢束缚。仰望通天大道渴望驰骋,为何恩惠却有始无终?叹息啊,美人,我深深地怀念你。 隐藏起高洁的才德而自我珍惜,宁愿在幽静处倚着巾帕,也不愿随波逐流。那杜鹃鸟过早地啼鸣,是想让所有的芳草都凋零衰败。显然你的心怀并不良善,竟欣喜于佳卉全都枯萎。灵芝哪有闲暇顾念你而独自芬芳?它依然一年三秀,呈现美好的姿态。秋虫在寒风中呻吟竞相悲鸣,萤火虫在夜晚飞舞,闪烁着转瞬即逝的流光。蚊子长出角翼像猛虎般吞噬,有的背负山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忽然间岁月流逝,时光飞驰,你的年寿又能剩下几何? 那传说中的大椿树未到秋天就已先凋,而松柏的志趣在于严寒之后依然挺立。奈何遭遇的岁寒太过严酷,雪霜肆虐,频繁地施展威严。春天归来啊,旸谷变得温暖,春风吹拂啊,百花繁盛芬芳。然而土地与泉水依然闭塞,山石高耸,唯独那贤者却面色憔悴,走向枯萎。将漫长的年华抛弃在山涧之滨,识才的匠人初来相看,却未逢其时。感怀这美好的时节,更加叹息美人的命运——他像蝉蜕般遗弃尘世荣华,去作天帝的座上宾。我向苍天呼喊,直达九重宫门,如果可以赎回他,我愿付出百倍的身躯

赏析

《嗟美人词》是宋代名臣李纲创作的一首骚体诗,全篇以深沉的笔调,借古讽今托物言志,抒发了对贤才早逝、壮志难酬的无限悲慨,以及对小人当道、时局昏暗的强烈愤懑。 在艺术手法上,作品继承了楚辞的浪漫主义传统与比兴象征体系。开篇“嗟美人兮何之”即奠定全篇哀婉的基调,“美人”作为核心意象,既可能指代屈原式的忠贞之士,也可能象征作者心中崇高的政治理想或某位具体的贤才。诗中大量运用香草美人的譬喻:“灵芝”、“佳卉”、“松柏”象征高洁坚贞的品格;“鹈鴂”、“候虫”、“蚊”则喻指谗佞小人和恶劣的政治环境。这种鲜明的对比,深刻揭示了忠奸对立理想与现实的尖锐矛盾。 结构上,情感层层递进。从对命运不公的诘问(“咎司命之匪仁”),到对抱负受阻的悲叹(“柅止而絷维”),再到对奸邪猖獗的揭露(“蚊角翼而虎噬”),最后归于对贤者逝去的痛惜与愿以身赎的决绝(“如可赎兮百身”),情感波澜起伏,极具感染力。诗中“彼大椿之先秋兮,意松柏之后凋”一句,化用《庄子》与《论语》典故,在对比中凸显了在极端恶劣环境下坚守节操的艰难与可贵,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儒学修养道家哲思。 此词虽为哀悼之作,但通篇激荡着一股沉郁顿挫的浩然之气。李纲作为力主抗金的民族英雄,其作品中的“美人”之思,无疑寄托了其对国士的呼唤、对复兴的渴望以及对时局的深切忧患。全词语言古雅瑰丽,情感真挚浓烈,是宋代骚体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佳作。

创作背景

《嗟美人词》的创作与李纲所处的两宋之交的动荡时局及其个人宦海沉浮的经历密切相关。李纲是北宋末、南宋初著名的抗金派领袖,在靖康年间曾力主守城,反对迁都,一度被任用为宰相,但很快因主和派的排挤而罢相,屡遭贬谪。 词中“美人”所指,历来有不同解读。一种观点认为,此词是为哀悼同期或稍早的贤才早逝而作,可能指陈东、欧阳澈等因直言进谏而被害的太学生,也可能暗指宗泽等壮志未酬的抗金将领。他们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却或遭迫害,或赍志以殁,正如词中所言“既闿端之引大,复柅止而絷维”。另一种观点认为,“美人”是李纲自我理想的化身,词作抒发了其主张受挫、报国无门的悲愤。北宋灭亡后,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和派占据上风,李纲等主战派备受打压,这种“鸾凤伏窜,鸱枭翱翔”的境况,正是“蚊角翼而虎噬兮,或负岳而成雷”的真实写照。 因此,这首词并非一般的伤春悲秋或个体悼亡,而是深深植根于靖康之难后的时代悲剧。它通过哀悼“美人”,实则是在哀悼一个时代良知的泯灭、救国机遇的错失,以及正直士人群体所遭受的普遍性挫折。作品充满了忧国忧民的士大夫情怀与对历史命运的深沉反思,是特定历史背景下士人心灵的深刻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