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台 其四》金末元初·元好问

遗民诗人的登临咏怀,借魏晋风骨抒写易代孤愤与隐逸之思


李廌

乘流忽遇坎,触焉遘兹游。

纡馀上云垒,禅房忽通幽。

水光浮西泽,草树飒已秋。

岂无竹林友,腰印不我俦。

异时东山约,兴尽辄复收。

飞盖想清夜,华月湛西流。

何当共巾履,一笑破群忧。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古迹

注释

啸台:魏晋名士阮籍善长啸,其登临长啸之处常被称为啸台。此处可能指诗人登临怀古之地。

乘流忽遇坎:比喻人生顺境中突然遇到挫折。乘流,顺流而行;坎,坑洼,比喻困境。

触焉遘兹游:触,遭遇;遘,遇到;兹游,这次游览。

纡馀上云垒:纡馀,曲折回旋的样子;云垒,高耸入云的山垒或台阁。

禅房忽通幽:禅房,僧房;通幽,通向幽深僻静之处。

西泽:西边的湖泽。

飒已秋:飒,风声,形容草木凋零的秋意。

竹林友:指魏晋时期“竹林七贤”那样的高洁友人。

腰印:腰间佩戴的官印,代指为官之人。

不我俦:不与我为伴。俦,伴侣。

东山约:指东晋谢安隐居东山(今浙江上虞)时与友人游赏的雅约,后泛指隐逸之约。

兴尽辄复收:兴致尽了就结束。辄,就。

飞盖:疾驰的车盖,代指车驾。

华月湛西流:明亮的月亮清澈地(光辉)向西流转。湛,清澈。

巾履:头巾和鞋子,代指便装,引申为不拘礼节的亲密交往。

译文

人生如顺水行舟忽遇坎坷,因此机缘才得遇此次游览。沿着曲折山路登上高耸的云台,幽静的禅房忽然出现在眼前。西边湖泽的水光潋滟浮动,草木在风中飒飒作响已显秋意。难道没有像竹林七贤那样的知心好友吗?只是他们身佩官印,已不能与我为伴。往昔也曾有过隐居东山的约定,但兴致一尽便又各自收场。遥想当年,车驾飞驰于清朗的夜晚,皎洁的月光清澈地向西流淌。何时才能与志同道合者共着便装,相视一笑,化解心中所有的烦忧呢?

赏析

《啸台 其四》是金元之际文坛领袖元好问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一次登临“啸台”的游览为线索,巧妙地将眼前景、心中情与历史典故融为一体,抒发了诗人身处乱世、知音难觅的孤独感与对超脱尘俗、率性生活的深切向往。 诗歌开篇即以“乘流忽遇坎”的比喻,暗示了诗人人生际遇的转折,为全诗奠定了沉郁顿挫的情感基调。随后,诗人描绘了登高所见之景:“水光浮西泽,草树飒已秋”,画面开阔而略带萧瑟,既是实景,也是诗人内心悲秋意绪的外化。此处的景物描写,起到了情景交融的艺术效果。 诗的核心在于后半部分的抒情与用典。“岂无竹林友,腰印不我俦”两句,直抒胸臆,道出了与昔日志趣相投的朋友因仕途(“腰印”)而疏远的无奈与失落。接着,诗人连用“东山约”与“飞盖想清夜”两个典故,前者借谢安事表达对未能践行的隐逸之约的遗憾,后者则可能暗指魏晋名士清谈夜游的风流,共同构建了一个理想中的、自由洒脱的精神世界,与现实的“群忧”形成鲜明对比。 最后,“何当共巾履,一笑破群忧”的期盼,既是全诗情感的归宿,也体现了元好问诗歌中常见的、在沉重现实中寻求精神解脱的旷达倾向。整首诗语言凝练含蓄,情感深沉真挚,典故运用贴切自然,充分展现了元好问作为“一代文宗”深厚的学养与高超的诗歌造诣,是其遗山体诗歌风格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金朝末年元朝初年的动荡时期。作者元好问亲身经历了金朝的灭亡,并被蒙古军队羁押数年。国破家亡的巨痛、文化沦丧的危机感以及个人仕途的坎坷,共同构成了他后期诗歌创作的深层背景。“啸台”作为阮籍长啸的象征,本身就承载着魏晋名士在政治高压下苦闷愤激、寄情山水的文化记忆。元好问登临此台,正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 元好问在金亡后,以遗民自居,拒绝出仕新朝,致力于保存金源一代文献,编纂了《中州集》和《壬辰杂编》。他的诗歌创作也转向深沉的历史反思与个人身世之感的抒发。这首《啸台》诗,很可能作于他晚年隐居或游历期间。诗中“腰印不我俦”的感慨,既可能指向因易代而离散的旧友,也可能暗含对某些仕元故人的复杂情绪。而“异时东山约,兴尽辄复收”则透露出在残酷现实面前,文人雅集与隐逸理想难以持久的无奈。整首诗深刻反映了在鼎革之际,一位有气节、有深度的知识分子内心的孤独、忧患与对精神自由的执着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