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台 其五》金·元好问

登临怀古的沉郁悲歌,借魏晋风骨抒写金元易代之痛


李廌

我登步兵台,缅怀昔来游。

英声入万壑,奇气盘九幽。

转盼迹已陈,况今仍千秋。

鸾凤吟苏门,奚用愧彼俦。

堪笑刘越石,幸胜功遂收。

登高君能赋,乃是子安流。

作诗已可人,洗我万古忧。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古迹咏史

注释

步兵台:即啸台,相传为魏晋名士阮籍(曾任步兵校尉)登临长啸之处。阮籍以善啸闻名,借此抒发胸中郁结之气。

英声:指阮籍等魏晋名士的英名与风采。

奇气:指阮籍等人超凡脱俗、不同凡响的精神气质。

盘九幽:盘绕在极深的地下,形容其精神气韵深远,影响至深。九幽,指地下极深处。

转盼:转眼之间,形容时间流逝之快。

迹已陈:事迹已经成为过去。陈,陈旧,过去。

鸾凤吟苏门:指阮籍在苏门山(今河南辉县)遇隐士孙登,与之长啸相和的故事。传说孙登之啸如鸾凤之音。

奚用愧彼俦:何必因为比不上他们(阮籍、孙登)而感到惭愧呢?奚用,何必。俦,同辈,同类。

刘越石:刘琨,字越石,西晋将领、诗人,与祖逖闻鸡起舞,有恢复中原之志,但功业未竟。

幸胜功遂收:侥幸取得胜利,功业得以完成。此处似有反讽或对比之意,指刘琨虽志在恢复,但结局并不圆满。

子安流:指王勃(字子安)一类才华横溢、擅长诗赋的文人。流,流派,一类人。

已可人:已经足以令人满意、愉悦。可人,称人心意。

译文

我登上这步兵啸台,追忆缅怀昔日来此游历的先贤。他们的英名与风采仿佛仍回荡在千山万壑之间,那超凡的奇崛之气盘绕在九幽深处。然而转眼之间,他们的踪迹已成陈迹,何况如今已过去千年之久。遥想当年阮籍在苏门山与隐士鸾凤和鸣般的长啸,我又何必因比不上他们而感到惭愧呢?可笑那志在恢复的刘琨,最终也未能真正实现功业圆满。登高能赋诗,你(或指同游者)正是像王子安那样有才华的人。能作出如此称心如意的诗篇,足以洗涤我心中万古的忧愁

赏析

《啸台 其五》是元好问登临古迹、怀古咏怀之作,充分展现了其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和深邃的历史感。诗人以登临阮籍啸台为切入点,在广阔的时空背景下展开对历史与人生的思考。开篇“我登步兵台,缅怀昔来游”,直接点明怀古主题,奠定全诗苍凉悲慨的基调。 诗中运用了强烈的时空对比手法。“英声入万壑,奇气盘九幽”极写魏晋名士精神气韵的永恒与宏大,而“转盼迹已陈,况今仍千秋”则陡然转折,揭示个体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与短暂。这一扬一抑,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张力,体现了诗人对历史兴衰、人生无常的深刻体悟。 “鸾凤吟苏门”一句,化用阮籍与孙登的典故,既是对先贤高逸风神的追慕,也暗含了对自己所处时代缺乏如此真名士的感慨。“堪笑刘越石”则笔锋一转,以刘琨功业未竟的结局,含蓄地表达了对历史上那些壮志未酬者的复杂情感,其中或许也寄托了诗人自身在金元易代之际的身世之悲家国之痛。 结尾“作诗已可人,洗我万古忧”,看似以诗酒自宽,实则将个人的忧愁升华为一种具有历史普遍性的“万古忧”,使诗歌的意境得以深化和拓展。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贴切,情感深沉,在怀古中寄寓现实感慨,展现了元好问作为金元之际诗坛巨擘的深厚功力与博大胸怀。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金朝灭亡前后,是元好问晚年诗歌的代表作之一。元好问亲身经历了金元鼎革的巨大历史变故,国破家亡之痛、文化沦丧之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灵深处。他一生致力于保存金源文化,编纂《中州集》,其诗歌也多怀古伤今、感慨兴亡之作。 啸台作为魏晋风度的象征,是历代文人寄托情怀的重要古迹。元好问登临此台,面对山河依旧、人物已非的景象,很自然地联想到阮籍所处的魏晋易代之际,与自己所处的金元易代之际有着某种历史的相似性。阮籍的“穷途之哭”与长啸,正是内心巨大苦闷的宣泄,这与元好问遗民诗人的心境产生了强烈共鸣。 诗中提及刘琨,这位志在恢复西晋江山却最终失败的英雄,其命运也可能暗喻了金朝末年的抗元志士,包括诗人自己曾怀抱的希望与最终的幻灭。因此,这首怀古诗并非单纯的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充满了深沉的时代悲感和个人身世之叹,是理解元好问晚年思想与诗歌艺术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