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台 其二》金末元初·元好问

步兵：指阮籍，因其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

旷达：心胸开阔，豁达不拘。

与世故浮游：与世俗人情周旋、敷衍。

哭途穷：用阮籍“穷途之哭”的典故。阮籍常独自驾车，不由路径，行至无路可走之处，便恸哭而返，以此抒发对世道艰难、人生无路的悲愤。

郁郁宇宙幽：形容内心苦闷，感觉天地宇宙都显得幽暗压抑。

浩气：浩然之气，指刚正宏大的精神气概。

凌清秋：高耸于清秋时节。凌，凌驾，高出。

一啸已望我：一声长啸，便足以让我（诗人）仰望、追慕。

尔汝俦：你我之辈，指阮籍的同道或追随者。俦，同辈，伴侣。

遗世：超脱世俗，遗弃人世。

青白眼：用阮籍“青白眼”的典故。阮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见志趣相投者，乃见青眼。

钧铢牾时流：指阮籍的价值观与当时的社会潮流格格不入，轻重悬殊。钧，三十斤，喻重；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喻轻。牾，抵触，违背。时流，当时的潮流、风气。

招魂些：用《楚辞·招魂》的体式。些（suò），《楚辞·招魂》中句末常用的语气助词。此处指作诗以招阮籍之魂，表达追思。

释汝故时忧：希望能消解你（阮籍）生前的忧愁。释，消解，排遣。

阮步兵真是心胸旷达之人，却也不得不与世俗人情周旋敷衍。他常常因无路可走而痛哭，内心苦闷，觉得天地宇宙都一片幽暗。然而他那刚正的浩然之气终究无法被掩埋，于是筑起高台，在清秋时节长啸抒怀。仅仅这一声长啸，就足以让我仰望追慕，更何况你们这些与他志同道合的人呢？这样的人本就志在超脱尘世，而世俗也容不下他。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青白眼，爱憎分明，与当时的潮流轻重悬殊、格格不入吗？我姑且写下这招魂的诗篇，希望能消解你生前的那些忧愁。

《啸台 其二》是元好问咏怀阮籍的组诗之一，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展现了深沉的历史感慨与个人情怀。全诗以史论笔法开篇，直指阮籍“旷达”与“浮游”的矛盾统一，精准把握了其身处魏晋易代之际，既要保全性命于乱世，又不愿同流合污的复杂心态。“哭途穷”与“宇宙幽”的意象，将个人悲剧感放大至宇宙时空的维度，极具沉郁顿挫之力。诗中“浩气独不掩”一句是转折的关键，也是全诗精神的支点，它宣告了崇高精神对黑暗现实的超越。筑台长啸，是这种浩然之气的外化与迸发，一个“凌”字，既指台高，更显气傲，使阮籍的孤高形象跃然纸上。诗人由仰慕“一啸”而推及“尔汝俦”，既表达了对阮籍的追慕，也暗含了对同道者的呼唤与自我期许。后四句转入理性的剖析与深情的慰藉，指出阮籍的悲剧根源在于其青白眼所代表的独立人格与“时流”的尖锐对立。“钧铢”之喻，深刻揭示了个人与时代价值体系的巨大落差。结尾化用楚辞招魂体式，以“释忧”作结，将历史的凭吊升华为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与抚慰，情感真挚而余韵悠长。此诗体现了元好问作为金元之际文宗的深厚学养与史识，在咏史中寄寓了对士人命运与气节的思考，风格沉雄，意境苍茫。

此诗创作于金元之际，是元好问晚年作品。元好问亲身经历了金朝灭亡的巨大历史变故，国破家亡，沦为遗民，其心境与魏晋之际的阮籍有深刻的相通之处。阮籍身处司马氏篡魏的黑暗时期，以伴狂纵酒、青白眼待人、穷途痛哭等方式表达对现实的不满与苦闷，其“咏怀诗”充满了忧生之嗟与孤寂之感。元好问在金亡后，虽被元朝征召，但内心充满故国之思与遗民之痛，拒绝出仕新朝，致力于保存金源一代文献，编纂《中州集》。他寻访古迹，写下多首咏怀阮籍、嵇康等魏晋人物的诗篇，《啸台》组诗便是其中代表。啸台，相传为阮籍舒啸之处，是魏晋风度的象征。元好问登临此台，感怀阮籍事迹，实则是借他人之故事，抒写自己身处鼎革之际的身世之感、对独立人格的坚守以及对历史兴亡的深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