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歌》明·李东阳

以骊山兴废为史鉴,发宴安鸩毒之深诫的明代咏史名篇


李廌

君门如天深九重,君王如帝坐法宫。

人生难处是安稳,何为来此骊山中。

复道连云接金阙,楼观隐隐横翠红。

林深谷暗迷八骏,朝东暮西劳六龙。

六龙西幸峨眉栈,悲风便入华清院。

霓裳萧散羽衣空,麋鹿来游墟市变。

我上朝元春半老,满地落花人不扫。

羯鼓楼高挂夕阳,长生殿古生青草。

可怜吴楚两醯鸡,筑台未就已堪悲。

长杨五柞汉幸免,江都楼成隋自迷。

由来流连多丧德,宴安鸩毒因奢惑。

三风十愆古所戒,不必骊山可亡国。

七言古诗关中古迹咏史咏史怀古

注释

君门如天深九重:形容皇宫之门像天一样高远深邃,有九重之多,极言其森严难近。

法宫:帝王处理政事的正殿。

骊山:位于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以温泉和唐代华清宫闻名,是历代帝王游幸之地。

复道:楼阁间架空的通道,也称阁道。

金阙:指皇宫华丽的宫殿。

八骏:传说中周穆王的八匹骏马,此处借指帝王车驾。

六龙:古代天子的车驾用六匹马,马八尺称龙,故称六龙,代指皇帝出行。

西幸峨眉栈:指唐玄宗为避安史之乱,逃往四川(蜀地有峨眉山)的栈道。幸,皇帝出行。

华清院:即华清宫,唐代皇家离宫,唐玄宗与杨贵妃常在此游乐。

霓裳羽衣:指唐代著名的宫廷乐舞《霓裳羽衣曲》,相传为唐玄宗所作。

麋鹿来游:用《史记》“麋鹿游于姑苏之台”的典故,形容宫殿荒废,野兽出没。

朝元:指骊山上的朝元阁,唐代道教建筑。

羯鼓:古代打击乐器,出自羯族,唐玄宗擅长击羯鼓。

长生殿:华清宫内殿名,传为唐玄宗与杨贵妃七夕盟誓之地。

吴楚两醯鸡:醯(xī)鸡,即蠛蠓,一种小虫。此处讽刺吴王夫差和楚灵王像小虫一样目光短浅,沉迷享乐。吴王筑姑苏台,楚王筑章华台。

长杨五柞:长杨宫和五柞宫,均为汉代离宫。汉朝虽建离宫,但未因此速亡,算是“幸免”。

江都楼:隋炀帝在江都(今扬州)大建宫室。

三风十愆:三风指巫风、淫风、乱风;十愆指十种过错。语出《尚书·伊训》,是古代对统治者荒淫行为的告诫。

宴安鸩毒:贪图安逸享乐如同饮毒酒自杀。鸩(zhèn),传说中的毒鸟,其羽毛泡酒可毒杀人。

译文

宫门如天高深有九重,君王端坐于正殿之中。人生最难求的便是安稳,为何还要来到这骊山行宫?凌空的复道连接着华丽殿宇,楼台观阁在苍翠与嫣红中若隐若现。山林幽深,谷地昏暗,连天子的车驾也容易迷失方向;六龙驾车朝东暮西,徒然劳顿。当六龙西行,逃往蜀地栈道,悲凉的风便吹入了荒废的华清宫。《霓裳羽衣》的乐舞早已消散,只剩下麋鹿在此游荡,往昔的繁华市井已然变迁。我登上朝元阁时春色已半老,满地落花无人打扫。羯鼓楼高高地挂着夕阳,古老的长生殿里长满了青草。可笑那吴王和楚王,如同两只醯鸡般短视,高台还未筑成就已足够可悲。汉代的长杨、五柞宫或许侥幸未致速亡,而隋炀帝的江都楼成之日便是隋朝迷途之时。自古以来,流连享乐大多丧失德行,贪图安逸如同毒酒,皆因奢侈而迷惑心智。《尚书》所戒的“三风十愆”是古训,足以警醒:未必非要到骊山,奢侈享乐就足以亡国。

赏析

《骊山歌》是明代诗人李东阳的一首咏史怀古名篇,以骊山华清宫的兴废为切入点,深刻反思了历史上帝王因奢靡享乐而致亡国的教训。全诗结构严谨,情感深沉,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史学修养和强烈的讽喻精神。 诗歌开篇以“君门九重”、“君王法宫”的威严景象起笔,随即发出“人生难处是安稳”的感慨,为全诗定下警世的基调。接着,诗人以浓墨重彩描绘了骊山昔日“复道连云”、“楼观隐红”的奢华,与“林深谷暗”、“朝东暮西”的劳顿形成对比,暗示这种繁华建立在虚浮与风险之上。 中段笔锋陡转,通过“六龙西幸”、“霓裳萧散”、“麋鹿来游”等一系列意象,生动勾勒出安史之乱后华清宫的荒凉破败,今昔对比极为强烈。诗人亲临其境,“朝元春老”、“落花不扫”、“殿古生草”的细节描写,充满了历史的沧桑感和物是人非的悲凉,极具画面感和感染力。 后段由唐及古,援引吴王夫差、楚灵王、汉帝、隋炀帝等历史事例,将批判的视野扩大到整个历史长河,指出“筑台”、“建楼”等劳民伤财的享乐行为是亡国的共性原因。最后,诗人引经据典,以“三风十愆”、“宴安鸩毒”的古训作结,将主题升华到历史规律政治伦理的高度,得出“不必骊山可亡国”的深刻结论,力透纸背,发人深省。 在艺术上,本诗语言凝练厚重,用典贴切自然,对仗工整而富有变化,体现了李东阳作为“茶陵诗派”领袖的创作风格,即注重诗歌的思想深度格调气骨。全诗融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咏史杰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明代中期,作者李东阳历仕英宗、宪宗、孝宗、武宗四朝,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是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也是“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他身居高位,目睹了明朝自“仁宣之治”后,社会逐渐滋生奢靡之风,政治亦出现隐患。 骊山作为唐代由盛转衰的象征地,承载着丰富的历史记忆。安史之乱后,华清宫的荒废成为文人墨客凭吊兴亡、抒发感慨的经典题材。李东阳在某个春天游览骊山遗址,面对断壁残垣、荒草落花,触景生情,不仅感慨唐玄宗因沉溺享乐、荒废朝政而引发的安史之乱,更深层地联想到历史上诸多因“流连丧德”而亡国的教训。 当时明朝虽表面承平,但武宗皇帝(正德帝)即位前后已显露出喜好游乐、宠信宦官的苗头,社会矛盾也在积累。李东阳作为内阁重臣,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他创作此诗,表面是咏史,实则是借古讽今,以唐代和历代帝王的前车之鉴,向当朝统治者发出委婉而深刻的警示,劝诫其勿重蹈“宴安鸩毒”的覆辙,体现了传统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诗歌的创作,正是其政治关怀与文学才华相结合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