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觏少章寄寂斋》宋·黄庭坚

秦觏少章：秦觏，字少章，秦观之弟，黄庭坚的友人。

寂斋：秦觏的书斋名，取寂静、清虚之意。

臣门如市心如水：化用《汉书·郑崇传》典故，郑崇直言进谏，汉哀帝说：“君门如市，何以欲禁切主上？”郑崇答：“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意指虽处喧嚣，内心却澄澈平静。

汉宫解识尚书履：用西汉郑崇典故。郑崇为尚书仆射，常穿革履，汉哀帝能听履声辨其人。此处喻指贤臣风骨为君主所识。

形若槁木心死灰：语出《庄子·齐物论》，形容得道者身心俱忘、超然物外的状态。

东郭子綦：《庄子·齐物论》中人物，南郭子綦（一说东郭子綦），他隐几而坐，达到“吾丧我”的境界。

隐几：靠着几案。

明珠走盘丸走坂：明珠在盘中滚动，弹丸在斜坡上滚下。比喻事物顺应其本性而动，无法强行阻止。

性不迁迁常止止：本性不随外物变迁，常处于虚静、止定的状态。前一个“迁”为动词，变迁；后一个“迁”为名词，变迁之物。“止止”，语出《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指凝神静虑。

蚍蜉战声如雷霆：蚂蚁争斗的声音，在它们自己听来如同雷霆。比喻世人争名夺利，在得道者看来微不足道。蚍蜉，大蚂蚁。

渠自纷纷相我尔：他们（指世人）自己纷扰争斗，与我何干。渠，他们。相我尔，即“相尔我”，互相争斗。

达人大观：通达之人见识高远，能洞察万物本质。

区中狭隘：人世间（或世俗眼光）显得狭隘。区中，人世间。

一眯：一眨眼，或指微小的尘埃入眼。比喻微不足道，或短暂的迷惑。

磨坚涅白：语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坚硬之物磨不薄，洁白之物染不黑。比喻君子本性坚定，不受外界污染。涅，染黑。

饮牛憎洗耳：化用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认为玷污了自己，遂洗耳于颍水之滨。其友巢父牵牛来饮，闻其事，恐洗耳水污牛口，乃牵牛上游饮之。此典常喻过分清高，或指洁身自好者之间的微妙关系。此处反用其意。

即使门庭若市，我心仍如止水般澄澈；如同汉代宫廷能辨识尚书郑崇那刚正的脚步声。形体如同枯槁的树木，内心如同熄灭的灰烬，就像那东郭子綦最初倚靠几案、物我两忘的境界。明珠在盘中滚动，弹丸顺坡而下，皆是本性使然；我的本性不随外物流转，常处于虚静止定的状态。世间的争斗，如同蚂蚁相战自以为声如雷霆，他们自去纷扰，与我何干？通达之人以宏阔的视野观照万物，相比之下，世俗的天地真是狭隘如一瞬的迷障。坚硬者磨不薄，洁白者染不黑，这本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真正的修养在于内在坚定，不必像巢父那样，因憎恶洗耳之水而牵牛远避，刻意标榜清高。

这是黄庭坚写给友人秦觏的一首哲理诗，旨在阐释“寂斋”所蕴含的虚静哲学与超然人格。全诗以密集的典故运用和精妙的哲理思辨构建了一个对比鲜明的精神世界：一边是“臣门如市”、“蚍蜉战声”的喧嚣纷扰的世俗图景，另一边则是“心如水”、“形若槁木”的虚静澄明的精神境界。诗人通过这种对比，高扬了一种内省自持、不为外物所动的生命态度。 在艺术上，此诗典型体现了黄庭坚及江西诗派“以才学为诗”、“点铁成金”的创作特色。诗中连续化用《汉书》、《庄子》、《论语》及高士传说，将“郑崇履声”、“子綦隐几”、“许由洗耳”等典故熔铸一炉，赋予其新的哲理内涵，尤其是对“饮牛憎洗耳”典故的反用，翻出新意，指出真正的修养是内在的“磨坚涅白”，而非外在的刻意避世，体现了思想的深刻与辩证。 诗歌结构严谨，前六句通过典故和比喻，层层递进地描绘“寂”的内核——心境的澄静与本性的不移。后六句则转向对世俗纷争的俯瞰与超越，最终以“不必饮牛憎洗耳”作结，完成了从描述境界到阐明态度的升华。语言凝练瘦硬，意象奇崛（如“明珠走盘”、“蚍蜉雷霆”），在说理中不失形象，展现了宋诗特有的理性之美与思辨深度。这首诗不仅是书斋的题咏，更是黄庭坚自身人格理想与处世哲学的诗化表达。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不详，应是黄庭坚与秦观（少游）、秦觏（少章）兄弟交游期间所作。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北宋诗坛巨擘，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他一生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数朝，亲历了王安石变法与新旧党争的激烈动荡，自身也因卷入党争而屡遭贬谪。这种宦海沉浮、世事无常的经历，促使他深入佛道思想，寻求精神上的超脱与安顿。 元祐时期，黄庭坚在京师任职，与苏轼及苏门文人交往密切，诗艺与思想日趋成熟。秦觏作为秦观之弟，亦颇有文才，与黄庭坚有诗文往来。黄庭坚为秦觏的“寂斋”题诗，并非简单的应景之作，而是借题发挥，融入了自己深刻的人生体悟与哲学思考。诗中推崇的“心如水”、“性不迁迁”的静定功夫，以及“达人大观”的超越视角，既是劝慰友人，也是自我砥砺，反映了在北宋党争复杂政治环境下，士大夫试图在内心构建一个不受外界风雨侵扰的精神家园的普遍诉求。这首诗集中体现了黄庭坚将儒家固穷守节、道家虚静无为、佛家寂灭止观思想融会贯通后所形成的独特人格境界与诗学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