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发邓城和德麟韵》宋·李廌

苏门文人的羁旅心曲,由晨景入理,抒写超然得失的归隐之思


李廌

遥岑掣残电,炫转云筛碎。

长庚送晓色,澒洞初见地。

饥马恋枥鸣,呞牛系林睡。

横塘寸鱼跳,鱼跳石双翠。

敢嗟衣化尘,且喜风泛袂。

蚤怀功名心,经济岂无意。

老躯既肮脏,柔态渐斌媚。

棹舟江南去,白酒谋日醉。

丝莼芼雪鲈,欲饱三尺喙。

半生客荆州,两渡北津水。

尚友有若人,获我心所契。

行李念淹留,感此秋蝉嘒。

扫除向来想,渔钓真得计。

塞翁已无心,得失无欣喟。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抒情文人

注释

晓发:清晨出发。

邓城:古地名,在今湖北襄阳北。

和德麟韵:依照友人赵德麟(赵令畤)的诗韵而作。

遥岑:远处的山峦。

掣残电:形容山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残存的闪电。掣,牵引,闪过。

炫转:光芒闪烁转动。

云筛碎:形容云层被晨光穿透,光影细碎如筛过一般。

长庚:即金星,晨见东方时称“启明”,昏见西方时称“长庚”。此处指晨星。

澒洞:弥漫无际的样子,形容晨雾或天色初开时的混沌景象。

饥马恋枥鸣:饥饿的马匹留恋马槽而嘶鸣。枥,马槽。

呞牛:反刍的牛。呞,牛反刍。

横塘:池塘。

寸鱼跳:小鱼跳跃。

石双翠:指水中倒映的石头呈现出双重的翠绿色。

衣化尘:衣服沾染了尘土,指旅途劳顿。

风泛袂:清风吹拂衣袖。袂,衣袖。

:通“早”。

经济:经世济民,治理国家。

肮脏:此处读作kǎng zǎng,意为刚直倔强的样子。

斌媚:同“妩媚”,姿态柔美。此处有自嘲或反讽意,指在现实中不得不变得圆滑。

棹舟:划船。棹,船桨,此处作动词用。

丝莼:莼菜,水生植物,嫩叶可食。

:择取,此处指以莼菜做羹。

雪鲈:色白如雪的鲈鱼,为美味。

三尺喙:指嘴。喙,鸟兽的嘴,此处借指人的嘴。

客荆州:客居荆州(今湖北一带)。

北津:北面的渡口,具体所指不详,或指荆州附近的渡口。

尚友:上与古人为友。尚,通“上”。

若人:此人,指赵德麟。

心所契:心意相投合。契,投合。

行李:行旅,行程。

淹留:滞留,久留。

秋蝉嘒:秋蝉鸣叫。嘒,蝉鸣声。

扫除向来想:抛弃以往(追求功名)的念头。

渔钓真得计:归隐垂钓才是真正的好打算。

塞翁: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典故,指对得失持超然态度。

欣喟:喜悦与叹息。喟,叹息。

译文

远山如残存的电光闪过,流转变幻的云层筛下细碎的光影。启明星送走了夜色,天地在混沌初开中渐渐显现。饥饿的马匹留恋马槽而嘶鸣,反刍的牛被拴在林间安睡。池塘里寸长的小鱼跃出水面,鱼跃处倒映出双重的翠绿石影。岂敢嗟叹衣衫沾满尘土,且喜有清风拂动我的衣袖。早年便怀有建功立业之心,经世济民岂会没有意愿?如今我这老迈的身躯依然刚直倔强,但柔顺的姿态却渐渐显出几分圆滑。不如划船去往江南,每日谋划着以白酒买醉。用莼菜烹煮雪白的鲈鱼,只想填饱这三尺长的嘴巴。半生漂泊客居荆州,两次渡过那北津的流水。幸有赵德麟这样的朋友,获得了与我心意相投的知己。行旅中正感念滞留的孤寂,却被这秋蝉的鸣叫声触动心弦。扫除从前那些功名念想,归隐渔钓才是真正的好计策。我已如那塞翁般无心计较,无论得失都不再欣喜或叹息

赏析

《晓发邓城和德麟韵》是北宋诗人李廌的一首酬和之作,生动描绘了清晨旅途的所见所感,并深刻抒发了仕途失意后转向归隐超脱的复杂心绪。全诗在艺术上呈现出鲜明的宋诗理趣写景抒怀相结合的特点。 开篇写景极富动感与巧思,“遥岑掣残电,炫转云筛碎”二句,以“残电”、“筛碎”等新颖比喻,将破晓时分山影与云光的瞬息变化刻画得精妙入微,体现了诗人敏锐的观察力和高超的语言表现力。随后“饥马恋枥”、“呞牛系林”、“寸鱼跳塘”等一系列乡村晨景的捕捉,质朴自然,充满生活气息,为后文的抒情议论铺垫了宁静而略带萧索的基调。 从“敢嗟衣化尘”开始,诗歌转入内心独白。诗人回顾自己“蚤怀功名心”的抱负与“老躯既肮脏”的现实,形成强烈对比。“肮脏”(刚直)与“斌媚”(圆滑)二词的并用,充满自嘲与反讽,深刻揭示了在现实政治中坚守节操的艰难与无奈。这种矛盾心理,是许多宋代失意文人的共同写照。 最终,诗人的思绪在“秋蝉嘒”的触发下,完成了思想转折。他决意“扫除向来想”,将人生寄托于“渔钓”与“白酒”、“雪鲈”所象征的闲适生活,并借用“塞翁失马”的典故,宣示一种超越得失荣辱的旷达心境。这种由入世到出世、由执着到放达的心路历程,在诗中得到了完整而真实的呈现。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景生情,由情入理,语言既锤炼精工又不失自然流畅,充分展现了李廌作为“苏门六君子”之一的诗歌造诣,是宋代士大夫心灵史的一个生动切片。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廌是“苏门六君子”之一,才华横溢,却屡试不第,一生仕途坎坷,长期处于漂泊漫游的状态。诗题中的“邓城”在襄阳附近,“德麟”即赵令畤,亦是苏轼门人,与李廌交好。此次“晓发邓城”,当是诗人又一次旅途的开始。 北宋党争激烈,文人政治命运起伏不定。李廌深受苏轼赏识,其命运也与元祐党人的兴衰紧密相连。在苏轼等人遭贬斥后,李廌的仕进之路更为艰难。这首诗正是在这种政治失意人生困顿的背景下写就的。诗中“半生客荆州,两渡北津水”是其漂泊生涯的真实写照。 与友人赵德麟的唱和,不仅是一次文学交流,更是知己间的精神慰藉。在“尚友有若人,获我心所契”的感慨中,透露出在孤寂旅途中获得友情支持的温暖。然而,秋蝉的鸣叫(“秋蝉嘒”)作为传统的悲秋意象,最终将他引向了对整个人生道路的反思,促使他作出了摒弃功名、向往归隐的终极抉择。这首诗因而成为研究李廌生平思想及其时代文人普遍心态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