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角叹》唐·佚名

中唐乐府悲歌,以角声刺时政,抒写家国忧患与文化之思


李廌

晚角吟,声正悲。

嗟尔行道迟迟兮中心有违,女心忧伤之人未归。

临岐满掬泪,轻埃变污泥,壮夫安尔为。

日月挂两臆,厉声长嗟咨。

噫吁嘻!季世无良臣,禦戎无上策。

辅桀盗货财,稽功数俘馘。

安知閟国步,且要高官职。

勇如汉将军,诡道作无益。

角本胡地乐,相闻地辽邈。

汉家岂无大吕与黄钟,岂无鼙鼓与钲镯。

且欲震军声,安用胡地角。

胡不严,秋关弓。

莫使胡人来,莫使琵琶之声过河朔。

中唐新乐府乐府叙事塞北征人

注释

:古代军中的一种吹奏乐器,多用兽角或竹木制成,声音悲壮,用于传达号令或鼓舞士气。

嗟尔行道迟迟兮中心有违:叹息你(指征人)在道路上行走缓慢,心中充满矛盾与痛苦。中心,内心。违,违背、矛盾。

临岐:面临岔路,指分别之处。

满掬泪:双手捧满了泪水,形容极度悲伤。掬,用双手捧。

轻埃变污泥:比喻纯洁的心灵或美好的事物被玷污、摧残。

壮夫安尔为:壮士啊,你为何要这样做(指征战或屈从于不义的战争)?安,怎么,为何。尔为,你的作为。

日月挂两臆:形容日夜忧虑,愁思挂满胸膛。臆,胸。

厉声长嗟咨:发出严厉的声音,长长地叹息。嗟咨,叹息。

季世:末世,衰败的时代。

禦戎:抵御外族(此处指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

辅桀盗货财:辅佐像夏桀那样的暴君,并盗窃国家财物。比喻奸臣助纣为虐,贪赃枉法。

稽功数俘馘:考核战功只计算斩获的敌人首级(俘虏和割下的左耳)。稽,考核。馘,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左耳以计功。

閟国步:使国家的命运陷入困境。閟,闭塞,阻碍。国步,国家的命运。

诡道作无益:使用诡诈的战术却毫无益处。诡道,指欺诈的战术。

大吕与黄钟:均为中国古代十二律吕中的音律名称,代指正统、庄严的中原礼乐。

鼙鼓与钲镯:鼙鼓,军中小鼓。钲镯,钲和镯,均为古代军中乐器,钲形似钟,镯形似铃,用于指挥军队进退。代指中原传统的军乐。

河朔:古代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常为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对峙的前线。

译文

傍晚的号角声响起,声音是如此悲凉。可叹那征人步履蹒跚,内心充满矛盾与痛苦,那女子心中忧伤,因为她的良人还未归来。在分别的岔路口,泪水捧满双手,纯洁的心灵也蒙上了污垢,壮士啊,你为何要如此?日夜的愁思挂满胸膛,只能发出严厉的长叹。唉!这衰败的时代没有忠良的臣子,抵御外敌也没有上好的策略。奸臣们辅佐暴君、盗窃财物,考核战功只知清点斩获的首级。他们哪里知道国家命运已陷入危局,只顾着谋求高官厚禄。即便有汉代将军那样的勇猛,使用诡诈的战术也是徒劳无益。号角本是胡地的音乐,听起来感觉地域是如此遥远辽阔。我堂堂汉家难道没有庄严的大吕黄钟?难道没有指挥军队的鼙鼓钲镯?若想振奋军威,何必要用胡地的号角?为何不严格整顿边防,在秋天拉满弓弦戒备。不要让胡人南下侵扰,更不要让琵琶的异域之声越过河朔之地。

赏析

《闻角叹》是一首借古讽今忧国伤时的乐府体古诗。全诗以悲凉的“晚角”之声起兴,层层递进,由征人思妇的个体悲剧,引申至对国家命运和朝政腐败的深刻批判,展现了深沉的家国情怀现实关怀。 诗歌开篇即以“声正悲”定下全诗沉郁悲怆的基调。前半部分(至“厉声长嗟咨”)聚焦于战争给普通家庭带来的创伤。“临岐满掬泪,轻埃变污泥”的比喻,形象而深刻地揭示了战争对美好人性的摧残。诗人对“壮夫”的诘问,充满了对无意义征战的质疑与对生命的悲悯。 后半部分笔锋陡转,直指时弊。“季世无良臣”以下数句,言辞犀利,矛头直指朝廷的腐败无能:文臣贪财,武将冒功,统治者只知苟且偷安、粉饰太平,全然不顾国家安危。诗人痛心地指出,即便有勇将,在这样腐朽的体制下,使用“诡道”也是徒劳。 最后,诗歌上升到文化层面的反思与呐喊。诗人以“汉家岂无大吕与黄钟”的强烈反问,表达了对丧失文化自信、盲目效仿胡风的痛心,其深层含义是批判朝廷在国防与外交上的软弱与失策。“胡不严,秋关弓”是直接的呼吁,希望朝廷能整饬武备,积极防御。结尾“莫使琵琶之声过河朔”,则是一种文化防线的象征,充满了对异族文化侵蚀的深深忧虑,情感激越,振聋发聩。全诗结构严谨,情感充沛,比兴手法与直抒胸臆相结合,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与历史厚重感。

创作背景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中晚唐时期藩镇割据边患频仍朝政腐败的社会现实密切相关。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力由盛转衰,中央权威削弱,河朔等地的藩镇长期处于半独立状态,与中央对抗。同时,吐蕃、回纥等外族势力不断侵扰边境,边塞战事不断,给人民带来深重苦难。然而,朝廷内部却党争不断,宦官专权,许多文臣武将不思御敌安邦,反而贪图享乐,虚报战功,导致国防空虚,社会矛盾尖锐。 诗中“禦戎无上策”、“辅桀盗货财”等句,正是对当时军政腐败现象的直接揭露。而“角本胡地乐”、“琵琶之声过河朔”的感慨,则反映了在长期的文化与军事交流(及冲突)中,胡乐胡俗逐渐渗入中原,引起部分士人对传统文化主体性丧失的担忧。这种担忧既是文化的,也是政治的,隐含着对朝廷未能有效抵御外侮、维护华夏正统的批评。此诗虽作者佚名,但其深刻的现实批判精神忧患意识,使其成为反映中晚唐社会危机的一曲悲歌,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