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畤德麟作襄阳从事...次韵和之》宋·赵令畤

襄阳山水间的仕隐长吟,以古鉴今抒发林泉之志的宋代七古


李廌

邹湛葛疆往过此,幕中佐曹畏简书。

习池岘首自今古,故时悲喜成空虚。

越王之孙府从事,恶人亦作俗吏呼。

日从云间二三子,醉吟啸傲相携扶。

王孙才高倦羁束,湿纸讵可包于菟。

兴来鼓棹碧江去,把酒赋诗聊与娱。

野人相逢荷倾盖,坐上作客惭食鱼。

红尘化衣对玉树,白发茁须如霜芜。

饱闻襄阳好风土,喜见山水相盘纡。

久怜消髀厌羁旅,便欲卜隐如林逋。

著书虽可自覆酱,志怪犹为鬼董狐。

兹游起我丘壑兴,岂复自为形迹拘。

山中一廛可托足,裘葛略具便有馀。

结茆耒耜老岩谷,岂学少室随驾卢。

老妻汲涧芼葵蕨,丁男负刍仍扫除。

诸公富贵或肯顾,结驷野服来吾居。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僚属写景冬景

注释

邹湛葛疆:指晋代名士邹湛和葛疆,二人曾与羊祜同游岘山,留下典故。

幕中佐曹:指在幕府中担任僚属的官员,此处暗指赵令畤的襄阳从事身份。

习池岘首:习池即习家池,岘首即岘山,均为襄阳名胜古迹。

越王之孙:指赵令畤,因其为宋太祖赵匡胤五世孙,故称。

于菟:古代楚地方言对老虎的称呼,此处比喻豪放不羁的才情。

鼓棹:划动船桨。

荷倾盖:指朋友相遇,一见如故。

食鱼:用战国冯谖客孟尝君弹铗而歌‘食无鱼’的典故,自谦待遇不佳。

红尘化衣:指世俗的尘埃沾染了衣裳。

玉树:比喻友人风姿秀美。

盘纡:盘旋曲折,形容山水环绕。

消髀:大腿肉消减,指久居安逸,意志消沉。

林逋:北宋著名隐士,隐居杭州孤山,梅妻鹤子。

覆酱:著作无人问津,只能用来盖酱缸,是自谦之词。

鬼董狐:董狐是春秋时晋国秉笔直书的史官,此处自比志怪之笔,意为记录奇闻异事。

一廛:古代一夫所居之地,指一小块土地。

裘葛:裘为冬衣,葛为夏衣,泛指基本生活所需。

结茆耒耜:盖茅草屋,使用农具,指隐居耕种。

少室随驾卢:用《高士传》中巢父、许由的典故,指不慕荣利,拒绝征召。

芼葵蕨:采摘野菜。

结驷:四匹马并驾的车,指达官显贵的车驾。

译文

当年邹湛、葛疆也曾游历此地,幕府中的僚属也畏惧公务文书。习家池与岘首山自古至今依然存在,往昔的悲欢离合都已成为虚空幻影。身为越王后裔的赵德麟担任府中从事,即便厌恶俗务也不免被称作俗吏。每日与云间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醉饮吟诗,啸傲山水,相互扶持。王孙才高却厌倦官场束缚,区区公文岂能包裹住猛虎般的豪情?兴致来时便划船驶向碧绿的江心,饮酒赋诗姑且以此自娱。山野之人相逢一见如故,在座为客却惭愧待遇优厚。世俗尘埃沾染了布衣,面对如玉树般的友人,白发如霜草般茁壮生长。早就听闻襄阳风土人情美好,今日欣喜见到山水曲折萦回。长久以来厌倦了安逸的羁旅生活,便想像林逋那样择地隐居。著书立说虽可能无人问津,但记录志怪奇闻也要像董狐那样秉笔直书。这次游览激起了我归隐丘壑的兴致,怎能再被形迹所拘束?山中有一小块地便可安身,衣食略备就已足够。盖间茅屋,拿起农具终老于岩谷之间,岂会学那少室山的隐士等待征召?老妻去山涧汲水采摘葵菜蕨菜,儿子负责打柴和打扫庭院。诸位富贵友人若肯屈尊光顾,就请乘着驷马高车,穿着山野服饰来我的居所吧。

赏析

这首次韵和诗是赵令畤与友人赵德麟同游襄阳山水后的酬唱之作,充分展现了宋代文人仕隐矛盾的复杂心态与山水情怀。全诗以襄阳历史典故开篇,借邹湛、葛疆与羊祜的往事,引出古今之叹,将个人当下的游历置于悠长的历史时空中,瞬间提升了作品的深度与沧桑感。"习池岘首自今古,故时悲喜成空虚"一句,既是写景,更是哲理感悟,体现了宋诗好发议论的特点。 诗中巧妙运用了多重对比:历史人物(邹湛、葛疆)与当下游者(赵令畤等)、官场束缚("畏简书"、"俗吏呼")与山水之乐("醉吟啸傲")、世俗红尘("红尘化衣")与高洁友情("对玉树")、富贵显达("诸公富贵")与山野隐居("结茆耒耜")。通过这些对比,诗人深刻表达了渴望超脱宦海、回归自然的人生理想。"湿纸讵可包于菟"以猛虎喻才情,意象奇崛,是诗中情感喷发的亮点。 在艺术手法上,诗歌将用典(邹湛葛疆、食鱼、林逋、董狐、少室山)、比喻(于菟、玉树、霜芜)、白描(老妻汲涧,丁男负刍)融为一体,语言既典雅含蓄,又生动质朴。结尾对隐居生活的具体描绘——妻儿劳作、友人来访——充满了田园诗意与人间温情,并非不食烟火的空想,而是可触可感的理想生活图景,使得全诗的归隐之志落到了实处,情感真挚动人。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哲宗绍圣四年(丁丑年,公元1097年)冬季。当时赵令畤正担任襄阳从事,属于地方幕僚官职。赵令畤作为宋宗室后裔(越王赵元份玄孙),才华横溢,与苏轼等元祐党人交往密切。在绍圣绍述时期,新党重新得势,对旧党进行打压,苏轼等人被远贬。赵令畤虽未遭重贬,但其政治处境与心境必然受到影响,对官场产生厌倦与疏离之感。 此次与友人谢公定、曾仲成、潘仲宝陪同赵德麟游览襄阳名胜(大悲寺、岘山、鹿门山),正是暂时摆脱公务、寄情山水之举。襄阳自古便是隐逸文化重镇,汉代庞德公、唐代孟浩然均曾隐居于此,岘山更有羊祜堕泪碑等历史遗迹。在这样的地理与人文环境中,诗人的隐逸之思被强烈触发。诗中提到的"久怜消髀厌羁旅",正是这种长期压抑的官场疲惫感的真实流露。而"岂复自为形迹拘"的宣言,则是在特定政治气候与个人境遇下,对精神自由的一种追求和呐喊。这次游历及唱和,成为诗人抒发胸中块垒、寻求精神慰藉的重要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