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为乎行赠丘公美》宋·李廌

苏门才子的生命叩问,以排山诘问剖析士人困境,借古讽今劝归隐


李廌

吁嗟憧憧之民兮,何终身不灵耶。

不能挥毫縻青天耀白日,胡为乎布衣韦带事读书。

不能坐穷庐运筹算,胡为乎骑马试剑轻其躯。

项籍耻作百夫勇,禹行舜趣犹贱儒。

惫乎四支愁五脏,不能成功竟何如,胡为乎直待临老空嗟吁。

盍归乎来,盍归乎来。

长桥系白鲤,摆尾向天台。

风流李北海,雄望摩九垓。

长卿向穷时,尚为临邛咍。

北邙古墓空蒿莱,胡为乎须上黄金台。

人生感慨劝诫友情酬赠悲壮抒情

注释

胡为乎:为什么。常用于诘问,表达对某种行为或状态的质疑。

丘公美:李廌的朋友,生平不详,从诗意看,应是一位有才华但未得志的士人。

吁嗟:感叹词,相当于“唉”。

憧憧之民:指奔波忙碌、心神不定的世人。

不灵:不聪明,不开窍,指不能明悟人生真谛。

挥毫縻青天耀白日:挥毫,挥笔写作。縻,束缚,引申为驾驭。此句意为用文章才华驾驭青天,使白日增辉,比喻建立盖世功业或文名。

布衣韦带:粗布衣服,熟牛皮做的带子,古代平民或未仕读书人的服饰。

坐穷庐运筹算:坐在简陋的屋子里运筹谋划,指像张良、陈平那样的谋士。

项籍耻作百夫勇:项籍,即项羽。百夫勇,匹夫之勇。项羽不屑于仅有匹夫之勇,意欲成就霸业。

禹行舜趣犹贱儒:像大禹那样奔波治水,像舜那样勤勉治国,尚且被(某些人)轻视为儒生。趣,同“趋”,奔走。

惫乎四支愁五脏:疲惫了四肢,愁苦了五脏。支,同“肢”。形容身心俱疲。

盍归乎来:为什么不归去呢?盍,何不。来,语助词。

长桥系白鲤:用东汉高士严子陵隐居富春江,垂钓的典故,喻指归隐。

摆尾向天台:天台,山名,在今浙江,道教名山,传说为刘晨、阮肇遇仙处。指向往隐居求仙的生活。

风流李北海:李北海,即唐代书法家、文学家李邕,曾任北海太守,才华横溢,名重一时,但最终被诬陷致死。

雄望摩九垓:声望崇高,上摩九重天。九垓,九重天,指极高处。

长卿向穷时:长卿,司马相如的字。向穷时,在穷困不得志的时候。

尚为临邛咍:尚且被临邛(今四川邛崃)人嘲笑。咍,讥笑。指司马相如未显达时,在临邛受卓王孙冷遇。

北邙古墓空蒿莱:北邙,山名,在今洛阳东北,东汉及北魏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后泛指墓地。蒿莱,野草。意为功名富贵终将化为荒冢野草。

黄金台:战国时燕昭王筑于易水东南,置千金于台上,延请天下贤士。后泛指君主招贤纳士之处。

译文

唉,那些奔波劳碌的世人啊,为何终身都不能醒悟呢?既然不能挥洒笔墨,写出惊世文章以名垂青史,又何必身着布衣,苦苦钻研诗书?既然不能稳坐草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又何必骑马试剑,轻易地耗费自己的身躯?项羽尚且以仅有匹夫之勇为耻,大禹奔波、舜帝勤政尚且被人轻视为儒生。弄得四肢疲惫,五脏愁苦,最终却不能成就功业,这又是何苦?为何非要等到年老体衰,才徒然叹息?何不归来啊,何不归来!在长桥边系住白鲤,摆尾游向那天台仙山。风流倜傥如李北海,雄名震动九重天。司马相如在穷困时,尚且被临邛人讥笑。北邙山上的古墓早已被荒草淹没,又何必一定要去攀登那求取功名的黄金台呢?

赏析

《胡为乎行赠丘公美》是北宋文人李廌的一首赠友抒怀之作,全诗以激越的诘问开篇,以深沉的劝慰收束,在慷慨悲歌中交织着对人生价值的深刻反思与对归隐生活的向往。诗人运用了对比手法历史典故,层层递进,构建了强烈的艺术张力。 诗的前半部分连用数个“不能……胡为乎……”的排比句式,气势磅礴,直指友人(亦是自指)内心的矛盾与挣扎:既无惊世文才以立言,又无经世谋略以立功,却仍困守于读书求仕的传统道路,乃至“骑马试剑”试图从武,结果只落得身心俱疲。这里揭示了古代士人普遍面临的人生困境:理想与能力的落差,社会期待与个人实现的冲突。引用项羽、大禹、舜的典故,既抬高了志向的标准,也暗含了对现实“贱儒”风气的讽刺,深化了怀才不遇的悲愤。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激烈的质问转为恳切的劝导。“盍归乎来”的反复呼唤,情感真挚动人。随后以“长桥系鲤”、“摆尾天台”的飘逸意象,勾勒出一幅超然物外的隐逸图景,与前半部分的尘世奔忙形成鲜明对照。然而,诗人并未将归隐简单美化,他紧接着举出李邕名高遭祸、司马相如贫贱受嘲的例子,说明即便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或曾经历困顿,其结局或过程也未必如意。最终,以“北邙古墓”的苍凉与“黄金台”的虚妄作结,彻底否定了对功名利禄的执着,将人生虚无的感慨与及时超脱的劝诫推向高潮。全诗情感起伏跌宕,语言刚健有力,典故信手拈来而贴切深刻,充分体现了宋代士人诗文中理性思辨生命感怀相结合的特点。

创作背景

此诗作者李廌(zhì),是北宋中后期文人,“苏门六君子”之一。他少时以才华见赏于苏轼,但一生科举不利,屡试不第,始终未能进入仕途核心,晚年更是生活困顿。这种怀才不遇的亲身经历,使他对士人的命运有着切肤之痛与深刻洞察。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政治环境复杂,许多有才华的文人如苏轼、黄庭坚等都曾遭遇贬谪。李廌虽未居高位,但也深切感受到仕途的艰险与人生的无常。 诗题中的“丘公美”当为李廌的友人,其生平虽不可详考,但从诗意推断,应是一位与李廌境遇相似、才华横溢却功名未遂的士人。此诗名为“赠”友,实为自抒胸臆,是诗人结合自身坎坷,对友人也是对自己人生道路的一次深刻剖析与劝慰。诗中流露出的对功名的怀疑、对归隐的向往,以及“北邙古墓空蒿莱”的历史虚无感,既是个人失意情绪的宣泄,也折射出北宋中后期部分知识分子在严酷现实面前产生的幻灭感避世倾向。它不同于盛唐诗人建功立业的豪情,也不同于晚唐纯粹的颓丧,而是带有宋人特有的、经过理性思考后的苍凉与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