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杂兴 其三》宋·范成大

以马自喻的晚年悲歌,道尽‘百里九十半’的人生艰难与理想困局


李廌

昔喜马少游,我马仍款段。

古云末路难,百里九十半。

与尔皆调饥,欲速辄愈缓。

长鸣徒劳尔,终愧籋云汗。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咏物咏物抒怀悲壮

注释

马少游:东汉名将马援的从弟。据《后汉书·马援传》载,马少游曾劝马援说:“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意指人生不必追求高官显爵,安于乡里、知足常乐即可。此处诗人以马少游自比,表达对淡泊生活的向往。

款段:马行迟缓的样子,亦指劣马或行动迟缓的马。与“籋云汗”的骏马形成鲜明对比。

末路难:化用成语“行百里者半九十”,比喻事情越接近成功越困难,最后阶段尤为关键。

百里九十半:即“行百里者半九十”,走一百里路,走了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强调最后阶段的艰难。

调饥:形容极度饥饿,语出《诗经·周南·汝坟》:“未见君子,惄如调饥。”此处比喻对理想或目标的强烈渴望。

欲速辄愈缓:越想快,反而越慢。化用“欲速则不达”之意,表达事与愿违的无奈。

长鸣:马匹高声嘶鸣,比喻志士发出不平之鸣或努力奋斗。

籋云汗:指能追云逐电、流汗如血的千里马。“籋”通“蹑”,有追及之意。“汗”指汗血宝马。此处象征功成名就、建立伟业。

译文

从前我欣赏马少游的知足常乐,如今我的坐骑也仍是这般迟缓的劣马。古人说末路最为艰难,百里路程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我与马儿都怀着强烈的渴望,可越想快些前进,反而越是迟缓。徒然地高声嘶鸣又有何用?终究还是惭愧,无法成为那追云逐电的千里马。

赏析

《秋日杂兴 其三》是南宋诗人范成大的一首五言古诗,以马为喻,深刻抒发了诗人壮志难酬人生迟暮的复杂心境。全诗运用了丰富的典故对比托物言志手法,艺术感染力极强。 首联“昔喜马少游,我马仍款段”,开篇即引东汉马少游的典故,表明自己曾向往淡泊自守的乡居生活。然而“仍”字暗含转折,暗示现实与理想的落差——虽向往安闲,但坐骑仍是“款段”之马,实则是自况人生进展缓慢,事业无成。颔联“古云末路难,百里九十半”,直接点明主题,化用熟语,将人生晚景比作行路的最后十里,道出了事功未竟岁月已晚的深切焦虑与艰难。 颈联“与尔皆调饥,欲速辄愈缓”是全诗情感的高潮。诗人与马“皆调饥”,共同承受着对理想(如功业、道义)的强烈饥渴。然而“欲速则不达”的悖论在此显现,“欲速辄愈缓”五字,精准刻画了在现实阻力下,越是奋力向前,越是感到无力与迟缓的挫败感,充满了张力与无奈。尾联“长鸣徒劳尔,终愧籋云汗”,以一声徒劳的“长鸣”作结,将不甘与挣扎推向顶点,却又在“终愧”二字中归于沉寂。与象征功成名就的“籋云汗”骏马相比,自己这匹“款段”马只能徒留惭愧,强烈的对比深化了自嘲悲慨的意味。 此诗语言凝练质朴,内蕴却沉郁顿挫。通过“款段马”与“籋云汗”、“调饥”与“愈缓”、“长鸣”与“徒劳”等多重矛盾意象的构建,范成大不仅书写了个人的宦海浮沉与年华老去之叹,更折射出南宋中兴无望的时代氛围下,士人普遍的精神苦闷理想困境,具有深刻的时代典型性。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范成大晚年退居苏州石湖时期。范成大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早年怀抱经世之志,曾奉命出使金国,不辱使命,震动朝野。后历任多处地方官,颇有政绩。然而南宋朝廷主和派当道,北伐恢复之志难伸,官场亦多倾轧。随着年岁渐长,诗人深感抱负难展,遂生归隐之念。 《秋日杂兴》组诗正是他晚年心境的重要写照。“秋日”既点明时令,也隐喻人生的秋季。在第三首中,诗人以马自喻,回顾一生。他早年或许欣赏马少游式的知足,但内心深处仍存有千里马般的建功立业之志。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在政治环境个人际遇的双重限制下,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匹老迈迟缓的“款段马”,尽管内心饥渴(“调饥”),奋力嘶鸣(“长鸣”),却始终无法达到“籋云汗”的境界。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进取与退守的矛盾,构成了全诗的情感基调。它不仅是诗人个人的生命总结,也反映了南宋中期许多有志士人在国势衰微背景下共同的精神困境与历史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