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行》佚名

乐府游仙奇作,于尘世虚无与仙境绮梦中探寻精神彼岸


李廌

平生不为轻薄游,故亦未作相逢行。

寻常木彊畏犯义,直欲端彦规后生。

有客性不羁,谓我何泥固。

太上立德次立功,痴儿乃为功名误。

颜回穷冻终何成,东山饿夫适自苦。

君不见白杨依依北邙墓,断碣灭裂碍行路。

髑髅物化今何为,剑钺虽存委为土,痴儿胡为不早悟。

我闻是言笑不顾,抠衣布武出门去。

杳如乘鸾向烟雾,精神流离不自据。

想像彷佛若神遇,果见姣姬拾翠羽。

縠袂障日扬轻素,芙蕖倒影碧波媚,薄云映日光未吐。

冶容异公行,联娟美无度。

惊翩翩,下烟渚。

游翔媠,将高举。

为怜牵牛久独处,欲解明珰赠交甫。

临行惠我不语意,定驾星軿为暮雨。

中原乐府人生感慨含蓄抒情

注释

轻薄游:轻浮、不庄重的交游。

木彊:性格质朴刚直,不善变通。彊,同“强”。

端彦:正直而有才德的人。此处指以端正的品德为榜样。

太上立德次立功: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指人生最高目标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

东山饿夫:指伯夷、叔齐。商朝孤竹君之子,周灭商后,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此处借指坚守气节而困苦的人。

北邙墓: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东北,自东汉以来便是著名的墓葬区,常用来泛指墓地,象征死亡与虚无。

断碣灭裂:断裂残破的墓碑。碣,圆顶的碑石。灭裂,破碎。

髑髅物化:指人死后化为枯骨。髑髅,死人的头骨。物化,指人死。

抠衣布武:提起衣襟,迈开脚步。布武,足迹分散不重叠,指走路。

乘鸾向烟雾:乘着鸾鸟飞向云雾之中,形容离去之迅捷飘渺。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

姣姬拾翠羽:美丽的女子在拾取翠鸟的羽毛。姣姬,美女。翠羽,翠鸟的羽毛,古代女子首饰。

縠袂障日扬轻素:用轻纱般的衣袖遮挡日光,扬起素色的衣衫。縠,有皱纹的纱。袂,衣袖。素,白色的生绢。

芙蕖倒影碧波媚:荷花倒映在碧波中,显得妩媚动人。芙蕖,荷花。

冶容异公行:容貌艳丽,与端庄的仪态不同。冶容,艳丽的打扮。公行,公正的行为,引申为端庄的仪态。

联娟美无度:形容女子眉毛弯曲细长,美丽得无法衡量。联娟,微曲的样子。

游翔媠:飞翔时姿态美好。媠,美好。

明珰赠交甫:用明珠耳饰赠送给郑交甫。典出《列仙传》,郑交甫在汉皋台下遇二仙女,仙女解佩相赠。珰,耳饰。

星軿:神仙所乘的、有帷盖的车。軿,古代一种有帷盖的车。

译文

我平生不从事轻浮的交游,所以也未曾写过《相逢行》这类诗篇。我本性质朴刚直,畏惧触犯道义,只愿以端正的品德来规劝后辈。有位客人生性不羁,对我说:你为何如此拘泥固执?人生最高是立德,其次是立功,你这痴儿竟被功名所误。颜回穷困受冻最终成就了什么?伯夷叔齐那样的东山饿夫不过是自讨苦吃。你难道没看见北邙山上白杨依依的坟墓,断裂的墓碑阻碍了行路?枯骨早已化为尘土,即便曾拥有剑钺(权柄武力)如今也委弃于土,痴儿啊为何不早早醒悟?我听了这番话,笑着不予理会,提起衣襟大步走出门去。身影杳然如同乘鸾飞入烟雾,精神恍惚不能自持。在迷离的想象中仿佛有神灵相遇,果然看见美丽的女子在拾取翠羽。轻纱衣袖遮日扬起素衫,荷花倒影使碧波更显妩媚,薄云映日,阳光尚未完全透出。她容颜艳丽不同于端庄仪态,眉目弯弯美丽无限。她惊鸿一瞥,翩然降下烟雾笼罩的沙洲。姿态美好似要翱翔高举。她怜悯牵牛星长久独处,想要解下明珠耳饰赠予我(如仙女赠郑交甫)。临别时赐予我无言的深意,定然会驾着星车化作暮雨归来。

赏析

这首《相逢行》是一首构思奇特、寓意深远的游仙诗,通过一场虚构的“相逢”与对话,展现了人世功名超脱仙境两种价值观念的激烈碰撞。全诗可分为前后两个鲜明对比的部分。前半部分以“客”之口,以愤世嫉俗的语调,援引“太上立德立功”的古训,却得出否定性的结论,用“颜回穷冻”、“东山饿夫”、“北邙墓”、“髑髅物化”等一系列意象,彻底解构了儒家传统的功业与名节追求,将其归结为虚无与徒劳,劝人“早悟”。这实则是诗人内心矛盾与苦闷的投射。 后半部分笔锋陡转,诗人“笑不顾”而“出门去”,进入了一个迷离恍惚的幻想世界。这里的描写极富浪漫主义色彩和楚辞遗韵:“乘鸾向烟雾”、“姣姬拾翠羽”、“縠袂障日”、“芙蕖倒影”,构建了一个光影朦胧、仙子绰约的理想之境。这位“冶容异公行”的“姣姬”,象征着超越世俗礼法、自由美好的生命形态。她“欲解明珰赠交甫”的举动,以及“定驾星軿为暮雨”的承诺,充满了人神恋的绮思与神秘感,与前半部分的死亡、腐朽意象形成天壤之别的对照。 诗歌运用了强烈的对比手法象征体系。北邙墓冢的“实”与烟雾仙姝的“虚”,功名尘土的“冷”与仙缘邂逅的“暖”,木彊端彦的“拘”与精神流离的“放”,在对比中凸显了诗人对现实世界的深刻怀疑与对精神彼岸的热切向往。最终以“暮雨”作结,意境空灵悠远,留下无限遐想。整首诗情感跌宕,想象瑰丽,在游仙的外壳下,包裹着对生命意义、个体价值的深沉思索,体现了古代文人仕隐矛盾之外的另一种精神突围的尝试。

创作背景

《相逢行》是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清调曲》,古辞多写相逢场面及奢华生活。此诗作者虽佚名,但从其内容和风格推断,很可能出自一位身处社会动荡价值迷茫时期的文人之手。诗中流露出的对传统儒家立德立功价值观的幻灭感,以及对虚幻仙境的向往,与魏晋南北朝唐代某些时期的社会思潮有相通之处。当时,政治黑暗、战乱频仍,或仕途坎坷,使得部分文人深感人生无常、功业虚无,转而向老庄思想神仙道教中寻求精神寄托。 诗中对“北邙墓”的描写,直接指向了死亡这一终极命题,反映了乱世之中生命脆弱的普遍体验。而“客”所言的“痴儿乃为功名误”,则尖锐地指出了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士人传统人生道路的困境与荒诞。诗人构造的仙姝相逢之境,并非单纯的享乐幻想,更是一种对超越性存在的追寻,是对窒息现实的精神反拨。此诗虽沿用乐府旧题,但完全突破了古辞的题材范围,注入了深刻的哲思性个人抒情色彩,可以看作是文人借用乐府形式进行个人化创作的典范,反映了乐府诗在发展中题材与内涵的不断拓展与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