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桧》唐·柳宗元

永州贬谪时期的咏物名篇,以溪边桧树寄托孤贞与寂寞


李廌

青青弱草阴,犹能荫寒鱼。

况乃葱茜色,百尺映扶疏。

月烟含清旷,水气相吹嘘。

忽思大明宫,垂杨拂丹渠。

岂无苍翠色,飘飖映茅庐。

日暮生幽寒,寂寞意何如。

中唐新乐府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咏物咏物抒怀

注释

临溪桧:诗题。临,靠近。溪,溪流。桧,一种常绿乔木,即圆柏,木质坚硬,寿命长,常被视为坚贞、高洁的象征。

青青:草木茂盛的样子。

荫寒鱼:为溪水中的鱼儿提供荫蔽。荫,遮蔽。寒鱼,指溪水中的鱼。

葱茜:形容草木青翠茂盛。茜,本指茜草,此处借指青翠之色。

百尺:极言桧树之高。

扶疏:枝叶茂盛纷披的样子。

月烟:月光与雾气。

清旷:清朗开阔。

水气相吹嘘:溪水与雾气相互激荡、弥漫。吹嘘,此处指气息流动、弥漫。

大明宫:唐代长安城内的著名宫殿,是皇帝听政和居住的主要场所,象征权力中心。

丹渠:指宫苑中红色的水渠或沟渠。丹,红色。

飘飖:同“飘摇”,随风摆动的样子。

映茅庐:映照着简陋的茅屋。茅庐,茅草屋,常指隐士或贫寒者的居所。

幽寒:幽静而寒冷的气息。

寂寞意何如:这孤寂的心境是怎样的呢?意,心境。何如,如何,怎样。

译文

溪边柔弱的青草尚且能形成一片绿荫,为水中的鱼儿遮蔽风寒。更何况是这青翠茂盛的桧树,高达百尺,枝叶纷披,投下浓密的树影。月光与薄雾笼罩着清朗开阔的天地,溪水的气息与雾气相互交融弥漫。忽然间,我想起了长安城中的大明宫,那里垂杨依依,轻拂着红色的宫渠。难道那里就没有苍翠的树木吗?但它们只能映照着简陋的茅屋。日暮时分,幽寂的寒意悄然滋生,这孤寂落寞的心境,又该如何言说呢?

赏析

《临溪桧》是柳宗元的一首咏物抒怀诗,通过描绘溪边桧树的形象,寄托了诗人坚贞不屈的品格与贬谪生涯中的孤寂心境。全诗以对比手法展开,艺术构思精巧。开篇以“弱草荫鱼”起兴,反衬出桧树“葱茜百尺”的高大伟岸,确立了其作为主体意象的卓然不群。诗中“月烟”、“水气”的渲染,营造出清冷幽寂的意境,为后文的情感抒发铺垫。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忽思大明宫”一句,将思绪从眼前的溪边拉回遥远的京城,形成空间与心理上的巨大跳跃。宫中的“垂杨丹渠”虽美,却与诗人当下的“茅庐”处境形成尖锐对比。“岂无苍翠色”的反问,暗含深意:京华不乏嘉木,但它们所“映”的,或许是权贵的朱门,而诗人所珍视的桧树,却甘愿与寒溪茅庐为伴。这既是托物言志,表明自己虽处江湖之远,却保有如同桧树般坚贞的品格;也流露出被弃置的孤独与对往昔政治生涯的复杂追忆。 结尾“日暮生幽寒,寂寞意何如”,以景结情,将时间(日暮)感觉(幽寒)心境(寂寞)融为一体,余韵悠长,将贬谪文人特有的那种清高自守与难以排遣的孤寂感表达得淋漓尽致。整首诗语言凝练,意象鲜明,情感深沉,是柳宗元山水田园诗中融入了强烈个人身世之感的代表作,体现了其诗歌幽峭峻洁的独特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柳宗元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永州(今湖南零陵)期间。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年),以王叔文为首的革新集团推行一系列政治改革,柳宗元是其中的核心成员。改革触动了宦官与旧官僚的利益,很快遭到反扑。顺宗被迫退位,革新派骨干纷纷被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柳宗元先被贬为邵州刺史,未及到任,再贬为永州司马,这是一个有职无权的闲散官职。 永州十年(805-815年)是柳宗元人生的重要转折期。政治理想的破灭、远离京城的孤寂、恶劣的生活环境,使其内心充满忧愤与苦闷。同时,这也促使他将更多精力投入文学创作与哲学思考,成就了其文学上的高峰。在永州,他写下了著名的《永州八记》和大量诗歌。《临溪桧》正是这一时期的作品。诗中“大明宫”与“茅庐”的对比,直接映射了他从政治中心跌落到蛮荒之地的巨大人生落差。而歌咏溪边桧树,既是对自然环境的观察,更是自我人格的写照——如同桧树耐寒常青、独立溪边一样,诗人在逆境中坚守着内心的操守与信念。这首诗深刻反映了中唐贬谪文人在理想与现实矛盾中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