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亭》宋·佚名

宋代哲理诗名篇,以知足为核心,阐发澹然忘忧的人生至境


李廌

人生天地间,海中一浮沤。

欲求无厌心,无乃不胜求。

知足有真乐,不然多悔尤。

浅儒急名誉,夸人矜智谋。

语默偕蟪蛄,生死等蜉蝣。

不如知足者,澹然乐忘忧。

袖手阅万变,默坐观九州。

众舍吾独存,同波终异流。

君看至足处,无得亦无修。

万物固皆备,反照靡不周。

昧者彊务外,巧伪日向偷。

昔饥止愿饱,既饱思膳羞。

昔寒止愿温,既温思狐裘。

非徒漫自苦,动辄成赘疣。

相圃有足亭,可见好善优。

公孙皆秉哲,克念践先猷。

欲种岂弟德,求异恩泽侯。

秀岭耸苍玦,寒溪摇翠钩。

云传邓林雨,月送沧浪秋。

晓暝竹烟暗,午薰花气浮。

凉飔泛南荣,返照过东畴。

所遇皆可乐,觞咏友浮丘。

岂必朝玄圃,弭节夕瀛洲。

永怀树亭意,足焉此优游。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山峰抒情

注释

足亭:亭名,取“知足”之意,为张康节所建。

浮沤:水面上的泡沫,比喻人生短暂、虚幻。

无厌心:不知满足的欲望。

悔尤:悔恨和过失。

浅儒:学识浅薄、急功近利的读书人。

偕蟪蛄:与蟪蛄(一种夏生秋死的蝉)一样。偕,同。

等蜉蝣:和蜉蝣(一种朝生暮死的小虫)等同。等,等同。

澹然:恬淡、安然的样子。

袖手:把手笼在袖子里,表示不参与、旁观。

赘疣:皮肤上多余的肉瘤,比喻多余无用、成为负担的东西。

相圃:指张康节的园林或居所。

公孙:此处可能指张康节的子孙或泛指有德行的后人。

秉哲:秉持智慧。

先猷:先人的谋划或美德。

岂弟:同“恺悌”,和乐平易。

恩泽侯:凭借皇帝恩宠而非功勋获得的侯爵,此处代指追求外在荣华。

苍玦:青黑色的玉环,形容山岭的形状与色泽。

翠钩:碧绿的钩子,形容溪水弯曲如钩。

邓林:神话传说中的树林,见《山海经》,此处泛指茂密的树林。

沧浪:青苍的水色,亦为古水名,常寓含隐逸之意。

南荣:房屋的南檐。

浮丘:即浮丘公,传说中的仙人,此处指超脱尘俗的友人。

玄圃:传说中昆仑山顶的神仙居所。

弭节:驻车,停车。弭,止。节,车行的节度。

瀛洲: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译文

人生于天地之间,如同大海中的一颗泡沫。若想追求永不满足的欲望,恐怕是永远也追求不完的。懂得满足才有真正的快乐,否则只会招来许多悔恨与过错。那些浅薄的儒生急于求取名誉,向人夸耀自己的智谋。他们的言语沉默如同夏蝉(生命短暂),生死观念如同蜉蝣(朝生暮死)。不如那知足的人,恬淡安然,快乐得忘却忧愁。袖手旁观世间万般变化,静默端坐洞察天下九州。众人皆舍弃的道理我独存于心,虽同处潮流却终将分道扬镳。你看那最完满的境界,无需刻意求得,也无需刻意修行。万物之理本已齐备于内心,反观自照则无不周全。愚昧的人却勉强追求外在,机巧虚伪日益趋向苟且。从前饥饿只求温饱,吃饱了又想着美味佳肴。从前寒冷只求温暖,暖和了又想着狐皮裘衣。这不仅是徒然自寻苦恼,一动念便成了多余的累赘。张氏的园林里有座‘足亭’,可见他喜好善道、追求优游。他的子孙都秉持智慧,能够铭记并践行先人的美德。想要培植和乐平易的品德,何必去求取那恩宠得来的侯爵?秀丽的山岭耸立如青玉环,清寒的溪水荡漾着翠绿的钩痕。云彩传递着山林间的雨意,明月送来了沧浪水般的秋色。清晨与黄昏,竹间的烟霭忽明忽暗;正午时分,花的香气四处飘浮。凉爽的微风拂过南檐,夕阳的余晖洒过东边的田野。所遇见的景色无不令人愉悦,可以饮酒赋诗,与浮丘公那样的高士为友。何必一定要早晨去往玄圃仙境,傍晚又停车于瀛洲仙山呢?我永远怀念建造此亭的深意,懂得满足,便能在此悠然自得地生活

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是一篇充满道家哲学隐逸情怀的深刻说理之作。全诗以“知足”为核心主题,通过鲜明的对比和生动的比喻,层层递进地阐发了“知足常乐”的人生智慧。开篇即以“海中一浮沤”的精妙比喻,将个体生命置于浩瀚宇宙的背景下,凸显其短暂与渺小,为后文否定无厌之求奠定了哲学基础。诗中批判了“浅儒急名誉”的功利心态,将其比作生命短暂的“蟪蛄”与“蜉蝣”,认为这种汲汲营营毫无意义。与之相对,诗人塑造了“知足者”的理想形象:他们“澹然乐忘忧”、“袖手阅万变”,以一种超然物外、静观其变的姿态面对人生,达到了“众舍吾独存,同波终异流”的精神独立境界。诗的后半部分,笔锋转向对“足亭”周边自然景色的描绘,“秀岭耸苍玦,寒溪摇翠钩”等句,对仗工整意象清新,将山水之乐与知足之心完美融合,论证了真正的快乐源于内心的满足与对当下美好(“所遇皆可乐”)的发现,而非远求虚幻的仙境(“岂必朝玄圃”)。全诗融哲理思辨景物描写之中,说理透彻而不枯燥,写景优美而富含深意,语言古朴凝练,体现了宋代哲理诗将理性思考与审美体验相结合的特点,是一篇劝导人们安顿心灵、追求内在精神富足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背景与一座名为“足亭”的建筑密切相关。从诗题“足亭张康节南亭也台数尺亭在其上”可知,此亭为一位名叫张康节的人所建,修建在一座数尺高的台基之上。宋代士大夫阶层热衷于建造园林亭台,并常为之题咏,这些建筑往往寄托着主人的志趣与哲学思考。“足亭”之名,直指“知足”的主题,显然是主人人生哲学的物化体现。宋代理学兴盛,士人普遍注重心性修养与内在超越,对道家“知足不辱”、“返璞归真”的思想也有广泛接纳。此诗很可能是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下,诗人受邀或主动为张康节的“足亭”所作。诗中批判的“急名誉”、“矜智谋”的“浅儒”,反映了当时部分士人追逐功名利禄的社会现象。而倡导的“知足”、“澹然”、“反照”等,则契合了宋代儒释道三教合流背景下,士人寻求精神解脱与生命安顿的普遍心理需求。通过赞颂“足亭”及其主人的“好善优”与“秉哲”,诗人不仅题咏了一座建筑,更借此阐发了一套关于如何面对欲望、安顿自我、在世俗生活中获得超越性快乐的人生哲学,具有鲜明的时代烙印与普世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