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楚词》宋·方岳

南宋拟骚体名篇,以香草美人之笔,抒怀璧其罪之悲与归隐之思


李廌

匠执斤兮道周,称百寻以弗用兮谷之幽。

屈轮囷以为杯兮,孰谓贤于杞柳。

揉吾性以矫真兮,宁全天以为寿。

乐吾乐兮,乐不汝违。

乐不汝违兮,盍归乎来哉。

犀何尤兮以角累,象何咎兮齿为灾。

童牛夭兮,职骍刚而茧栗。

龟告犹以灼兆兮,宁泥中以曳尾。

珠缀旒兮,悔夜光不祥。

玉为圭瑞兮,痛山辉之为殃。

乐吾乐兮,乐不汝违。

乐不汝违兮,盍归乎来哉。

兰九畹兮芬芗,芝三秀兮焜煌。

山嵷嵷兮呈姿,川溶溶兮摇光。

风駃駃兮历楯,云缤缤兮度梁。

药为衣兮薜为裳,椒为醴兮桂为浆。

乐吾乐兮,乐不汝违。

乐不汝违兮,盍归乎来哉。

人生感慨山川悲壮抒情政治抒情

注释

匠执斤兮道周:工匠拿着斧头(斤)站在大路(道周)旁。斤,斧头。道周,大路旁。

轮囷:盘曲、高大的样子,这里指弯曲的木材。

杞柳:一种灌木,枝条柔韧,常用来编制器物。

揉吾性以矫真:扭曲我的本性(揉吾性)来矫正(矫)纯真。

全天以为寿:保全自然天性(全天)以求长寿。

犀何尤兮以角累:犀牛有什么过错(何尤)呢,却因它的角而受牵累(累)。

象何咎兮齿为灾:大象有什么罪过(何咎)呢,却因它的牙齿而招致灾祸。

童牛夭兮,职骍刚而茧栗:小牛(童牛)被杀死(夭),是因为它长着红色的牛角(骍刚)和蚕茧栗子般的小角(茧栗,指祭祀用的牲角)。职,由于。

龟告犹以灼兆兮,宁泥中以曳尾:乌龟能通过烧灼龟甲(灼兆)来显示征兆(告犹),却宁愿在泥潭中拖着尾巴(曳尾)自由生活。

珠缀旒兮,悔夜光不祥:珍珠被缀在冠冕的玉串(旒)上,后悔自己夜能发光(夜光)而招致不祥。

玉为圭瑞兮,痛山辉之为殃:美玉被制成圭璋礼器(圭瑞),痛恨自己山中的光辉(山辉)带来了灾殃。

兰九畹兮芬芗:兰花种了九畹(古代面积单位,一说三十亩为一畹),散发着芬芳(芬芗)。

芝三秀兮焜煌:灵芝一年三次开花(三秀),光彩明亮(焜煌)。

山嵷嵷兮呈姿,川溶溶兮摇光:山峰高耸(嵷嵷)展现姿态,河水宽广(溶溶)波光荡漾(摇光)。

风駃駃兮历楯,云缤缤兮度梁:风迅疾地(駃駃)吹过栏杆(历楯),云彩纷繁地(缤缤)飘过屋梁(度梁)。

药为衣兮薜为裳:用香草(药)做上衣,用薜荔做下裳。

椒为醴兮桂为浆:用花椒酿制甜酒(醴),用桂花制作饮料(浆)。

盍归乎来哉:为什么不回来呢?盍,何不。

译文

工匠手持斧头站在大路旁,百尺高的木材因不被采用而深藏山谷。把盘曲的木头做成杯子,谁说它就比杞柳强?扭曲我的本性来矫正纯真,我宁愿保全天性以求长寿。享受我的快乐啊,快乐不违背你的本心。快乐不违背你的本心啊,为什么不归来呢?犀牛有何过错,却因角而受牵累;大象有何罪过,却因牙而招灾祸。小牛被宰杀,只因它长着红色的祭祀用角。乌龟能预卜吉凶,却宁愿在泥中拖着尾巴自由爬行。珍珠被缀在冠冕上,后悔自己夜能发光带来不祥;美玉被制成礼器,痛恨自己山中的光辉引来灾殃。享受我的快乐啊,快乐不违背你的本心。快乐不违背你的本心啊,为什么不归来呢?九畹兰花散发芬芳,三秀灵芝闪耀光芒。山峰高耸展现雄姿,河川宽广波光荡漾。疾风呼啸穿过栏杆,流云缤纷飘过屋梁。以香草为衣薜荔为裳,用椒酿美酒桂作琼浆。享受我的快乐啊,快乐不违背你的本心。快乐不违背你的本心啊,为什么不归来呢?

赏析

方岳的《拟楚词》是一首典型的拟骚体作品,深刻模仿了屈原《楚辞》的比兴象征手法与香草美人传统,抒发了对现实政治的不满与对归隐田园、保全真性的向往。全诗结构上采用重章叠句的形式,以“乐吾乐兮,乐不汝违。乐不汝违兮,盍归乎来哉”作为每段的收束与咏叹,形成回环往复的韵律美与情感递进。 诗歌开篇即以“匠执斤”、“轮囷为杯”等意象,隐喻人才在世俗标准下的被扭曲与误用,提出了“揉吾性以矫真”与“全天以为寿”的根本矛盾,奠定了崇尚自然、反对矫饰的哲学基调。中间部分连续运用“犀角累”、“象牙灾”、“童牛夭”、“龟曳尾”、“珠缀旒”、“玉为圭”等一系列典故与比喻,构成了一幅怀璧其罪的悲剧图景,深刻揭示了才德、珍宝因显露而招致祸患的普遍困境,这是对封建社会嫉贤妒能、戕害真性现实的尖锐批判。 末段笔锋陡转,描绘了一个理想世界:那里兰芝芬芳,山水明丽,风云自在,诗人以香草为衣,桂椒为饮。这既是《楚辞》中浪漫主义仙境描写的继承,更是诗人内心所追寻的、摆脱了世俗羁绊与价值扭曲的精神家园。整首诗情感沉郁而炽烈,语言瑰丽而富有张力,在仿古中注入了宋人特有的理性思辨内省精神,是宋代拟古骚体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的佳作。

创作背景

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南宋后期著名诗人。他生活在宋理宗时期,此时南宋王朝内忧外患加剧,朝政腐败,党争不断。方岳性格刚直,曾因得罪权贵如史嵩之贾似道等而屡遭贬谪,仕途坎坷。这样的个人经历,使他深刻体会到才德之士在污浊官场中的艰难处境与理想幻灭之感。 《拟楚词》的创作,正是这种心境下的产物。诗人通过模仿屈原的文体与精神,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诗中“犀角累”、“象牙灾”等比喻,实则是对方岳自身及同类正直士大夫因才华、正直而招致排挤打压遭遇的生动写照。而反复咏叹的“盍归乎来哉”,则强烈表达了在政治理想受挫后,转向道家思想寻求慰藉,渴望回归自然、保全真性的隐逸之思。这首诗不仅是个人的抒怀,也折射出南宋末年一部分清醒士人对时代困境的深刻反思与精神出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