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恪王公乐道院巽亭》宋·刘敞

凭吊北宋名相王曾旧居,于亭台荒芜间感悟盛衰之理,礼赞不朽气节的怀古深思之作


李廌

氤氲蟠巽隅,峥嵘干斗魁。

芜城佳气缅,茂林朱槛开。

竹月静荫扃,松风绿摇杯。

开轩清流度,隐几遥山来。

恪公昔优游,弭节此裴回。

言念平生容,翻然九泉哀。

张老颂赵寝,雍门悲孟台。

歌榭奄凝尘,燕阁郁生苔。

侈靡一转盼,金碧复成埃。

独无不忘者,安用尔为哉。

恪公古遗直,劲气腾九垓。

岂惟甘棠爱,将与故国偕。

传家有元凯,上客尽邹枚。

聊兴胜士想,愧无能赋才。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古迹

注释

文恪王公:指王曾(978-1038),字孝先,北宋名相,谥号“文恪”。

乐道院:王曾的宅邸或园林。

巽亭:亭名,位于乐道院内。“巽”为八卦之一,代表东南方。

潩水:古水名,流经今河南许昌一带。

氤氲:云烟弥漫的样子。

蟠巽隅:盘绕在东南角。

峥嵘干斗魁:形容亭阁高耸,仿佛触及北斗星。干,触及。斗魁,北斗七星中前四颗星组成的斗形部分。

芜城:荒芜的城池,此处可能指许昌古城。

茂林朱槛开:茂密的树林中,红色的栏杆显现。

竹月静荫扃:竹影和月光静静地映照着门户。扃,门户。

松风绿摇杯:松间的风吹动着绿色的酒杯(或指松影如杯盏摇曳)。

恪公昔优游:文恪公(王曾)昔日曾在此悠闲游赏。

弭节此裴回:在此处停车徘徊。弭节,停车。裴回,同“徘徊”。

张老颂赵寝:典出《礼记·檀弓下》,晋国大夫张老赞美赵武新建宫室,实含讽谏。此处借指对王公旧居的赞美。

雍门悲孟台:典出刘向《说苑》,齐国雍门子周以琴声使孟尝君泫然泣下,感慨盛衰无常。此处借以抒发物是人非的悲凉。

歌榭奄凝尘:歌舞的台榭已积满灰尘。奄,忽然。

燕阁郁生苔:宴饮的楼阁长满了青苔。郁,茂盛。

侈靡一转盼:奢华靡丽的景象转眼之间。

劲气腾九垓:刚正的气节直冲九霄。九垓,九天。

甘棠爱:典出《诗经·甘棠》,周人怀念召公德政,爱护其曾休憩的甘棠树。此处喻指百姓对王曾的爱戴。

传家有元凯:元凯,指西晋名臣杜预(字元凯),博学多才,有“杜武库”之称。此处喻指王曾家族后继有人,才俊辈出。

上客尽邹枚:邹枚,指西汉著名辞赋家邹阳和枚乘。此处喻指王曾门下宾客都是才华出众的文士。

聊兴胜士想:姑且引发对这位贤德之士的追思。胜士,德才出众的人。

译文

云烟缭绕盘踞在东南亭角,亭阁高耸仿佛直插北斗星魁。荒芜的古城气象悠远,茂密的树林间朱红栏杆显现。竹影月光静静映照着门户,松间清风摇动着绿色的杯影。打开窗户清澈的潩水缓缓流过,倚靠着几案远处的青山仿佛扑面而来。文恪公昔日曾在此悠闲游赏,停车在此久久徘徊。想起他生前的容颜,翻然间为九泉之下的他感到悲哀。如同张老赞美赵武的宫室,又如雍门子周使孟尝君悲从中来。歌舞的楼台已积满尘埃,宴饮的阁楼长满了青苔。奢华靡丽转眼成空,金碧辉煌终化尘埃。唯独那不被遗忘的精神气节,要这些外在的繁华又有何用?恪公是古代遗存的耿直之士,刚正之气直冲九霄云外。岂止像召公般受人爱戴,他的精神将与故国山河长存同在。家族传承有如杜预般的英才,座上宾客尽是邹阳、枚乘一样的文才。我姑且引发对这位贤士的追想,惭愧自己没有作赋颂扬的才华。

赏析

刘敞的这首五言古诗,是一首典型的怀古咏史即景抒怀相结合的作品。诗人游览北宋名相王曾故居乐道院中的巽亭,面对潩水青山,触景生情,追思先贤,感慨盛衰,并升华出对不朽精神价值的思考。全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开篇六句以雄浑的笔触细腻的描绘勾勒出巽亭的地理形胜与幽美环境,“氤氲”、“峥嵘”写其气势,“竹月”、“松风”状其清幽,动静结合,画面感极强。中间部分转入对主人王曾的追忆与深沉的历史喟叹。“恪公昔优游”至“翻然九泉哀”完成由景到人的过渡,情感转为哀婉。随后连用“张老颂赵寝”、“雍门悲孟台”两个典故,将个人的凭吊置于宏大的历史兴衰语境中,增强了作品的厚重感。“歌榭”、“燕阁”的荒芜与“金碧成埃”的描写,是对富贵无常、繁华易逝这一永恒主题的形象诠释,充满了哲理性。然而,诗人的思考并未止步于感伤。从“独无不忘者”句开始,笔锋陡然振起,转入对王曾不朽人格的礼赞。诗人指出,外在的亭台楼阁、歌舞繁华终将湮灭,唯有人的“劲气”(刚正气节)和精神遗产(如“甘棠爱”、家族“元凯”、宾客“邹枚”)能够穿越时空,与山河故国同在。这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对内在道德人格和精神传承的高度重视,超越了单纯的物是人非之悲。最后两句自谦收尾,谦逊中更见对先贤的崇敬。全诗语言凝练典雅,用典贴切自然,情感由景生情,由情入理,完成了从具体景物到历史沉思再到精神升华的完整过程,展现了刘敞作为学者型诗人的深厚学养与思想深度。

创作背景

此诗为北宋著名学者、诗人刘敞所作。刘敞(1019—1068),字原父,世称公是先生,学识渊博,尤精于先秦史与金石学。他与欧阳修、梅尧臣等交往密切,是北宋中期诗文革新运动的重要参与者。诗题中的“文恪王公”即王曾,是宋仁宗朝前期著名的贤相,以刚直敢言、清廉俭朴著称,卒谥“文恪”。王曾的故居乐道院及其中的巽亭,位于许昌(古称颍昌)城附近,下临潩水。刘敞在宋仁宗至和、嘉祐年间,曾多次外任地方官,期间游历甚广,对历史遗迹多有题咏。此诗当作于他途经或任职于许昌一带时,游览王曾旧居有感而发。北宋中期,社会相对承平,但朝廷党争初露端倪,士大夫阶层普遍怀有强烈的历史责任感和道德自省意识。凭吊先贤遗迹、追慕其风骨气节,成为当时诗歌创作的一个重要主题。刘敞此诗,不仅是对一位前代名相的个体追思,更是在宋代重文抑武、强调士大夫气节的背景下,对理想政治人格的一种呼唤与肯定。通过对比亭台物质的朽坏与精神气节的不朽,诗人表达了超越时空的价值判断,这与其经史研究中“重义理”的倾向也是一脉相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