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中归至登封遂讽高宰令取峻极中院厨前石钟板》宋·李廌

宋代金石题咏诗名篇,记录寻访保护唐代碑刻的文人行动与文化思考


李廌

吴砧已碎乐生论,京江昔沈瘗鹤铭。

半裁紫阳立玞石,考击化度求金籯。

乃知金石有厄会,名碑旧叠长安城。

顷年醴泉有贤令,政誉蔼蔼多流馨。

为怜文星足人杰,昔皆祔葬陪昭陵。

坏垣粪壤得颜碣,榛丘棘垄求魏徵。

史讹遂正冲远字,石阙再树六骏形。

板图列籍示过客,龟趺螭首罗齐廷。

后来谬令类俗子,辄去其籍人皆惩。

昔到般舟访遗迹,季海寺记今彫零。

晓闻晨钟呼僧粥,石磬嘹亮穿云清。

往观乃是唐短碣,大穷索缚乘前楹。

字形峥嵘笔萧散,远过名殿诸题经。

劝僧拂拭置高壁,安知野僧不我听。

十年再游尚如昔,击拊刻划将俱平。

急归入城讽县令,立使舁至无久停。

此碑复立非我力,奇物久废天须兴。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叙事古迹

注释

讽高宰令:委婉地劝说姓高的县令。讽,用含蓄的话劝告。宰令,县令。

峻极中院:指嵩山峻极峰上的寺院。

石钟板:寺院中悬挂的,用以报时、集合僧众的石制响板。

吴砧已碎乐生论:用典。吴砧,指吴地(今江浙一带)的捣衣石,暗喻碑石。乐生论,指战国时乐毅的《报燕惠王书》,其文刻石流传。此句言珍贵的碑刻文字已遭毁坏。

京江昔沈瘗鹤铭:用典。京江,指长江流经镇江的一段。瘗鹤铭,著名的摩崖石刻,原在镇江焦山,后崩落江中。此句亦言名碑沉沦。

紫阳立玞石:紫阳,可能指山名或地名。玞石,似玉的美石。

考击化度求金籯:考击,敲击考察。化度,指《化度寺碑》,唐代欧阳询所书名碑。金籯,金箱,喻指珍贵之物。此句言通过敲击碑石(听声辨质)来寻找像《化度寺碑》那样的珍宝。

厄会:灾难,厄运。

祔葬陪昭陵:祔葬,合葬,陪葬。昭陵,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有许多功臣陪葬,并立有碑刻。

颜碣:颜真卿所书的碑碣。

魏徵:唐代名臣,其碑亦在昭陵。

史讹遂正冲远字:冲远,孔颖达的字,唐代大儒。此句言通过碑刻纠正了史书关于孔颖达名字的讹误。

六骏:指唐太宗昭陵六骏石刻。

龟趺螭首:龟趺,碑下的龟形石座。螭首,碑额上雕刻的无角龙形装饰。形容碑刻形制华美。

般舟:般,通“盘”,盘桓。般舟,即泊舟,此处引申为停留、寻访。

季海寺记:季海,可能指徐浩(字季海),唐代书法家。寺记,指他为寺院所写的碑记。

短碣:矮小的碑石。

大穷索缚乘前楹:大穷索,粗大的绳索。缚,捆绑。乘,架设。前楹,殿堂前的柱子。此句描述石碑被粗绳捆绑着靠在殿前柱子上。

击拊刻划将俱平:击拊,拍打,抚摸。刻划,指碑上的字迹。平,磨平。

舁至:抬来。舁,抬。

译文

吴地的碑石已碎,乐毅的雄论难寻;京口的江底,昔日沉没了著名的《瘗鹤铭》。我曾在紫阳山寻觅美石,敲击辨识,只为找到如《化度寺碑》般的金石至宝。这才知道金石也有劫数,多少名碑旧刻曾堆积在长安城。近年醴泉有位贤明的县令,政绩卓著,美名远扬。他怜惜文星人杰,昔日都陪葬在昭陵。从残墙粪土中寻得颜真卿的碑碣,在荆棘荒丘里找到魏徵的墓铭。纠正了史书中孔颖达名字的讹误,重新树立起昭陵六骏的石形。他将碑刻拓本陈列展示给过往行人,那些龟趺螭首的华碑仿佛罗列在朝廷。后来有个糊涂县令如同俗人,竟撤去了这些陈列,众人都引以为戒。我曾到寺中盘桓寻访遗迹,徐季海所写的寺记如今已凋零。清晨听到钟声呼唤僧众用粥,石磬之音嘹亮,直穿云霄,清澈动听。前去观看,原来是一块唐代的短碑,被粗大的绳索捆绑着靠在殿前楹。字形峻拔峥嵘,笔意潇洒散逸,远超过著名殿宇里的那些题经。我劝僧人将它拂拭干净安置在高壁之上,怎知山野僧人会不会听从我的建议。十年后重游此地,景象依然如旧,拍打抚摸间,担心那刻划的字迹终将被磨平。我急忙回城去委婉劝说高县令,立刻派人将它抬来,切莫久停。这块碑能重立并非我一己之力,奇物久遭废弃,上天也定要让它重焕新生

赏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金石题咏诗,以叙事为线索,融汇了深厚的金石学素养与强烈的文物保护意识。全诗结构清晰,前半部分以宏阔的历史视角,通过“吴砧”、“瘗鹤铭”、“长安名碑”、“昭陵陪葬碑”等一系列典故,铺陈出金石文物历经劫难、散佚沉沦的普遍命运,为后半部分发现唐代寺记碑的个案提供了深沉的历史背景。诗中“乃知金石有厄会”一句,堪称诗眼,凝聚了诗人对文化遗产脆弱性的深刻体认与无尽感慨。 后半部分的叙事生动细致,从“晓闻晨钟”的日常场景切入,意外发现被绳索捆缚、弃于殿角的唐碑。诗人以“字形峥嵘笔萧散”精准概括其书法艺术价值,并与“名殿诸题经”对比,凸显其超凡脱俗。然而,“十年再游尚如昔”的无奈,与“击拊刻划将俱平”的忧虑,形成了强烈的情感张力,直接促成了诗人“急归入城讽县令”的果断行动。最后的“此碑复立非我力,奇物久废天须兴”,既流露出成功促成保护后的欣慰与谦逊,更升华出一种文化天命观,坚信真正的文化瑰宝自有其不朽的生命力,终将在有识之士的推动下得以传承。 在艺术上,此诗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的特点,大量运用金石、历史典故,语言质朴劲健,叙事条理分明,议论精警深刻。它不仅是个人经历的记录,更是一篇充满责任感的文化宣言,在宋代金石学兴起的背景下,具有特殊的文献价值与时代精神。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李廌是“苏门六君子”之一,深受苏轼文人集团重视学问、爱好金石的风气影响。北宋中后期,在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的倡导下,金石学作为一门新兴学问蓬勃兴起,文人学者广泛搜求、研究古代青铜器与碑刻,形成了“访碑”、“拓碑”、“考订”、“题咏”的文化风尚。李廌此诗正是这一时代思潮的生动写照。 诗歌记述了诗人于登封嵩山峻极院发现一块唐代寺记石钟板(碑刻),因其书法“奇丽”但保存状况堪忧,于是返回城中劝说当地高姓县令将其移至安全处保护的经过。事件本身反映了当时有识文人对散落民间、濒临毁坏的古碑刻的珍视与自觉保护行动。诗中提到的“醴泉贤令”故事,当指此前曾有地方官成功保护昭陵陪葬碑群的事迹,这为诗人的行动提供了先例与信心。整首诗将个人的金石癖好、文人的社会责任与对文化遗产历史命运的思考紧密结合,展现了宋代士大夫阶层深厚的文化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