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吾庐》宋·李弥逊

宋代隐逸诗名篇,以‘泥龟曳尾’明志,表达超然物外、甘守淡泊的高洁情怀


李廌

缪挟经世策,蚤衰甘湮沦。

吾庐有佳趣,一廛良可亲。

茂林修竹地,青山白云人。

尘埃付捷径,风波委要津。

吾心如皦日,外物任浮云。

久厌牛马走,欲令鸥鹭驯。

岁月既荏苒,功名定因循。

执鞭吾弗能,得乘岂所欣。

畎亩乐可必,糟糠奚用勤。

泥龟喜曳尾,生刍耻屡陈。

束湿虽有术,末路复谁因。

愿为海底泥,肯羡山上尘。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山峰抒情文人

注释

缪挟:错误地怀有。缪,通“谬”,错误。挟,怀有。

经世策:治理国家的谋略。

蚤衰:过早地衰老、衰退。蚤,通“早”。

湮沦:埋没,沉沦。

一廛:古代一户平民所居住的房屋和土地,泛指一个安身之处。

茂林修竹: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语出王羲之《兰亭集序》,形容环境清幽雅致。

青山白云人:与青山白云为伴的隐逸之人。

尘埃付捷径:将世俗的纷扰(尘埃)交付给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捷径。捷径,比喻投机取巧、钻营求官的门路。

风波委要津:将官场的风波险恶(风波)留给那些占据显要职位的人(要津)。委,托付,留给。

皦日:明亮的太阳。皦,同“皎”,洁白明亮。比喻内心光明磊落。

牛马走:像牛马一样奔走供驱使,指在官场或世俗中劳碌奔波。语出司马迁《报任安书》。

鸥鹭驯:与鸥鸟、白鹭亲近驯服,比喻隐居生活,与自然为友,心境淡泊。典出《列子·黄帝》。

荏苒:(时间)渐渐过去。

执鞭:为人驾驭车马,引申为卑贱的差役或为人驱使。

得乘:得到乘坐车马的机会,比喻获得官职或地位。

畎亩:田间,田地。指农耕生活,隐居乡野。

糟糠:酒糟、米糠等粗劣食物,指清贫的生活。

泥龟喜曳尾:典故出自《庄子·秋水》,乌龟宁愿在泥潭里拖着尾巴自由爬行,也不愿被供奉在庙堂之上。比喻宁愿过贫贱而自由的生活,也不愿受尊贵而受束缚。

生刍耻屡陈:以反复进献干草(生刍)为耻。生刍,新割的草,古代用作祭品或馈赠之物。屡陈,多次进献。比喻不愿为了仕途而反复干谒、讨好权贵。

束湿:捆扎湿物,比喻严苛急切地对待人或事。此处指官场中严酷的驭下或处世之术。

末路复谁因: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又能依靠谁呢?因,依靠。

译文

我曾错误地怀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却过早衰老,甘心就此沉沦。我的庐舍自有其美妙情趣,这一方居所实在令人感到亲切。这里有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翠竹,我便是与青山白云为伴的隐逸之人。将世俗的尘埃抛给那些投机取巧的捷径,把官场的风波留给那些占据要津的权贵。我的内心如同明亮的太阳般澄澈,身外万物都如浮云般任其飘散。早已厌倦了像牛马一样奔走劳碌,只想让鸥鹭与我亲近驯服。岁月就这样渐渐流逝,功名事业注定只能因循旧迹。为人执鞭驱使我做不到,即便得到车乘又有什么值得欣喜?躬耕田亩的快乐必然可得,清贫的生活又何须辛勤钻营?我像泥中的乌龟一样,欢喜地拖着尾巴自由爬行;以反复进献干草、巴结权贵为耻。严苛的驭人之术虽然存在,但走到末路时又能依靠谁呢?我宁愿做海底的淤泥,自在无拘,怎会羡慕那山巅被风吹扬的尘土?

赏析

《忆吾庐》是宋代诗人李弥逊的一首五言古诗隐逸空间。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尘埃”、“风波”、“捷径”、“要津”所代表的污浊、险恶、钻营的官场世界。诗人用“付”与“委”两个动词,表达了对后者的主动舍弃与不屑。 “吾心如皦日,外物任浮云”是全诗的诗眼,也是诗人精神境界的宣言。前句以“皦日”为喻,彰显内心光明磊落、不可玷污的品性;后句以“浮云”视外物,体现超然物外、不为所动的定力。这一内一外的对比,奠定了全诗高洁的基调。随后,“牛马走”与“鸥鹭驯”的意象对比,进一步强化了诗人对自由闲适生活的向往。 诗中多处用典,如“牛马走”出自司马迁,“鸥鹭驯”源于《列子》,“泥龟曳尾”典出《庄子》,这些典故的娴熟运用,不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也使诗人的归隐之志具有了深厚的历史与文化渊源,显得更加理直气壮、渊源有自。“束湿虽有术,末路复谁因”一句,则是对官场权术的深刻洞察与彻底否定,充满了冷峻的理性思考。 最后,“愿为海底泥,肯羡山上尘”的比喻奇崛而深刻。“海底泥”虽处卑下,却深沉自在、不受拘束;“山上尘”虽居高位,却随风飘荡、不由自主。这一选择,彻底颠覆了世俗的价值判断,将诗人甘于淡泊、追求精神自由的形象推向极致。全诗语言质朴而劲健,情感沉郁而旷达,在娓娓道来的回忆与议论中,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生命价值的重新确认与坚守,是宋代隐逸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

创作背景

李弥逊(1085-1153),字似之,号筠溪,宋代诗人。他生活在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这是一个王朝更迭、战乱频仍、政治动荡的时期。李弥逊于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年)进士及第,在南宋高宗朝曾官至户部侍郎。他为人刚直,力主抗金,因反对秦桧的投降议和政策而遭到贬斥。 这首诗的创作,很可能与李弥逊仕途受挫、目睹官场黑暗后的心境转变有关。北宋灭亡的惨痛经历,南宋朝廷内部主战与主和的激烈斗争,尤其是权相秦桧当道、排斥异己的政治环境,让许多有识之士感到报国无门、理想幻灭。李弥逊作为主战派的一员,其政治主张无法施展,反而面临被排挤打压的处境,这促使他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与归宿。 “忆吾庐”之“忆”,并非简单的怀念旧居,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回归与向往。在现实中,他的“经世策”无法实现(“缪挟”),官场的“风波”让他身心俱疲(“蚤衰”)。因此,诗中的“吾庐”是一个象征,代表着他内心渴望逃离政治漩涡、保全人格独立、回归自然与本真的精神家园。宋代士人普遍具有深厚的儒学修养,同时也深受佛道思想影响,在“兼济天下”受挫时,“独善其身”的隐逸思想便成为重要的精神出路。这首诗正是这种时代背景与个人遭遇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反映了在特定历史时期,士大夫阶层对个人出处进退的深刻思考与最终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