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北海堂》宋·李纲

借孔融悲剧抒千古孤愤,以汉末史鉴照南宋时局的咏史名篇


李廌

卯金自中叶,已若子南周。

阿瞒制威福,九鼎若缀旒。

馀子不复忌,多士例为仇。

崭然见芒角,已坐锢与钩。

谁知英雄彀,翻令作罝罘。

假手陷正平,谑玩戮杨修。

小慧尚必除,伟人那得留。

凛凛孔北海,胸次包九州。

倘令坐庙堂,大盗当寝谋。

专诛及斯人,遂负壑与舟。

当时同朝士,苟生盍包羞。

身死名亦灭,白骨委山丘。

先生虽千载,生气尚横秋。

当时眼中意,付与一醉休。

文人具文行,来作东诸侯。

尚友天下士,复于古人求。

作亭俯层城,持杯想风流。

壁间妙著述,腾光昏斗牛。

文存人亦亡,应从文举游。

我生真碌碌,与世甘沉浮。

思为坐上客,扬觯和南讴。

无成老岩谷,哀哉空白头。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古迹咏史

注释

孔北海堂:指纪念东汉末年名士孔融(字文举,曾任北海相,世称孔北海)的祠堂或纪念地。

卯金:"卯金刀"的简称,合起来是"劉"(刘)字,指汉朝刘氏天下。

阿瞒:曹操的小名。

九鼎若缀旒:九鼎,象征国家政权;缀旒,冠冕上垂挂的玉串,比喻大权旁落,君主成为傀儡。

馀子:其余的人,指当时其他士人。

崭然见芒角:崭然,突出貌;芒角,锋芒棱角,比喻人的才华、气节显露。

锢与钩:禁锢与钩连,指遭受政治迫害,被罗织罪名。

英雄彀:彀中,弓箭射程之内,比喻圈套、牢笼。英雄彀指英雄人物陷入的陷阱。

罝罘:捕鸟兽的网,比喻法网、陷阱。

假手陷正平:假手,借他人之手;正平,祢衡的字。指曹操借黄祖之手杀害祢衡。

谑玩戮杨修:谑玩,戏谑、玩弄;杨修,曹操主簿,因才思敏捷、恃才放旷而被杀。

凛凛:威严而令人敬畏的样子。

胸次包九州:胸次,胸怀;包,包容;九州,指天下。

庙堂:朝廷。

大盗当寝谋:大盗,指曹操等窃国权臣;寝谋,停止阴谋。

专诛及斯人:专诛,独断专行的诛杀;斯人,此人,指孔融。

负壑与舟:壑,深谷;舟,船。比喻力量悬殊,无法抗衡。

苟生盍包羞:苟生,苟且偷生;盍,何不;包羞,忍受耻辱。

生气尚横秋:生气,凛然正气;横秋,充塞秋空,形容气势盛大。

东诸侯:东方的诸侯,此处可能指作者李纲当时任职的地方长官。

尚友:上与古人为友。

腾光昏斗牛:腾光,光芒上腾;斗牛,星宿名。形容文章光芒万丈,使星宿黯然失色。

文举:孔融的字。

扬觯和南讴:扬觯,举起酒杯;和,应和;南讴,南方的歌谣。

译文

汉朝自中期以后,国势已如东周般衰微。曹操独揽威福大权,天子如同冠冕上的缀旒般徒有其位。其余士人不再被他忌惮,众多才士反被视作仇敌。一旦崭露锋芒棱角,便立即遭到禁锢与构陷。谁知英雄的归宿,反而成了罗网与陷阱。借刀杀害了祢衡,又以戏谑之名处死了杨修。小聪明尚且必除,伟岸之人又怎能容留?威严凛凛的孔北海,胸中气度能包容整个九州。倘若让他身居朝廷高位,窃国大盗的阴谋或许就会止息。独断的诛杀落到他的头上,如同以深壑负舟,终究无力回天。当时同朝的士大夫们,苟且偷生何不感到羞愧?身死之后名声亦灭,白骨抛撒于山丘。先生虽已逝去千载,但那凛然的生气依然充塞于秋空。他当时眼中的深意,或许都付与了一场醉饮罢休。如今的文人兼具文采与德行,来此担任东方诸侯。他追慕天下贤士,更向古人寻求精神同道。修建此亭俯瞰着重重城郭,手持酒杯追想先贤的风流。壁间镌刻着精妙的著述,文光上腾使斗牛星宿也黯然。文章留存而人已亡故,我应当追随文举先生去遨游。我此生真是碌碌无为,甘愿与世浮沉。多么想成为这堂上的宾客,举杯应和着南方的歌讴。功业无成终老于岩谷,可悲啊,徒然白了头!

赏析

李纲的《孔北海堂》是一首借咏史以抒怀的五言古诗,全诗以东汉末年名士孔融的悲剧命运为核心,深刻揭露了汉末权奸当道、迫害忠良的黑暗政治,并借此抒发了对自身所处时代(北宋末南宋初)政治现实的深沉感慨与个人怀才不遇的悲愤。 在艺术上,本诗展现了李纲作为政治家和诗人的双重特质。首先,诗歌具有强烈的历史批判精神。开篇即以"卯金自中叶,已若子南周"点明汉室衰微的总体背景,随后将批判矛头直指曹操("阿瞒"),通过"制威福"、"九鼎若缀旒"等形象描绘,勾勒出其专权跋扈、架空皇权的奸雄面目。诗中列举祢衡、杨修、孔融三位名士的遭遇,构成了一幅汉末士人悲剧群像,"小慧尚必除,伟人那得留"一句,更是以递进和反问的笔法,深刻揭示了专制权力对才智之士的普遍忌惮与无情摧残。 其次,诗歌成功地塑造了孔融凛然不屈的崇高形象。"凛凛孔北海,胸次包九州",以简练有力的笔触,凸显其威严气度与博大胸怀;"倘令坐庙堂,大盗当寝谋",则是对其政治才能与道德力量的极高评价,充满了历史的假设与惋惜。这种对历史人物的追慕与礼赞,实则是诗人自身政治理想与人格追求的投射。 再者,诗歌结构严谨,情感跌宕。前半部分以沉郁的笔调叙述历史悲剧,后半部分转入对建亭追慕者的描写及自身的感慨。"作亭俯层城,持杯想风流",由实景引入怀古;"文存人亦亡,应从文举游",则是由怀古转入对自身归宿的思考。结尾"我生真碌碌"、"无成老岩谷"等句,将历史之悲与个人之慨融为一体,使全诗的抒情基调在悲壮中更添一层苍凉与无奈,体现了李纲在经历靖康之变、宦海浮沉后的复杂心境。 整首诗语言凝练厚重,用典贴切(如"卯金"、"九鼎缀旒"),对比鲜明(如苟生之士与凛然之孔融),在咏史中寄寓现实关怀,在怀古中抒发个人襟抱,是宋代咏史怀古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作品。

创作背景

此诗为南宋初年名臣李纲所作。李纲是两宋之际著名的抗金领袖,在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围攻汴京时,他力主坚守,组织防御,一度振奋人心。然而,因其主战立场触怒投降派,屡遭排挤贬谪。宋高宗即位后,虽短暂起用为相,但不久即被罢免,此后长期流落地方,壮志难酬。 这首诗的创作,与李纲自身的政治遭遇密切相关。他目睹北宋末年朝政腐败,权奸(如蔡京、童贯)误国,最终导致靖康之耻,国破家亡。这与诗中描述的东汉末年宦官外戚专权、曹操"制威福"而汉室倾颓的历史情境何其相似。孔融作为汉末清流领袖,正直敢言,最终因触怒曹操而被杀,其命运与李纲因坚持抗金而屡遭贬斥的境遇形成了深刻的历史共鸣。 诗中"孔北海堂",可能是李纲在某个地方(或许是他在地方任职时)见到或修建的纪念孔融的场所。凭吊古人,实为浇自己心中块垒。"专诛及斯人,遂负壑与舟",既是对孔融无力对抗强权的叹息,也暗含了对自己在复杂政治斗争中孤掌难鸣、理想破灭的无奈。"当时同朝士,苟生盍包羞",更是对当时朝廷中那些苟且偷安、屈膝求和者的尖锐讽刺。 因此,这首诗并非单纯的怀古之作,而是李纲借东汉末年的历史镜鉴,抒发对南宋初年政治现实的忧愤,表达对忠贞气节的坚守,以及对自己报国无门、岁月空老的深沉悲慨,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向性和个人抒情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