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蜀公挽诗 其三》宋·苏轼

以史笔为诗,赞刚正之臣,讽依违之风的政治挽歌


李廌

庆宁虽首议,濮庙一何公。

君子初无党,贤臣惟尽忠。

死生全大节,社稷倚元功。

疾彼梁丘子,依违秪尚同。

中原五言律诗悲壮悼亡追思政治抒情

注释

范蜀公:指范镇(1007-1088),字景仁,谥号忠文,北宋名臣、史学家。因封蜀郡公,世称范蜀公。

庆宁:指宋仁宗无子,立濮王赵允让之子赵宗实(后改名赵曙)为皇子,即后来的宋英宗。此事史称“濮议”。

濮庙:指“濮议”的核心争议,即宋英宗即位后,应如何追尊其生父濮王赵允让的典礼和名分问题。

一何公:多么公正。一何,多么,何等。公,公正,公道。

君子初无党:君子本来没有结党营私。初,本来,原本。党,朋党,结党。

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后用作国家的代称。

元功:首功,大功。元,为首的,第一的。

:憎恨,厌恶。

梁丘子:此处借指在“濮议”中阿附皇帝、不顾礼法的朝臣。梁丘,复姓,可能暗用汉代儒生梁丘贺典故,喻指曲学阿世之徒。

依违:迟疑不决,模棱两可,或指依从附和。

秪尚同:只知道附和(皇帝的意见)。秪,同“祇”,只,仅仅。尚同,崇尚相同,指无原则地附和上意。

译文

在确立庆宁宫(英宗)为皇储的首议中,范公您已展现远见;而在濮议这场关乎礼法的大争论里,您的立场又是多么公正无私。真正的君子本无私心结党,贤能的臣子只知竭尽忠诚。您一生坚守道义,生死之际保全了大节;国家社稷的安稳,正倚赖您这样的元勋重臣。我深深厌恶那些像梁丘子一样的人,他们只会迟疑观望、一味附和,毫无原则。

赏析

这是苏轼为悼念北宋名臣范镇所作挽诗中的第三首,全诗以史笔为诗,通过对比手法,高度赞扬了范镇的政治品格与历史功绩,同时也尖锐批判了朝中无原则的附和之辈。 首联“庆宁虽首议,濮庙一何公”从两件重大历史事件切入,概括范镇的政治生涯。“庆宁首议”指范镇在仁宗朝率先上疏请求早立皇嗣,展现了其政治远见和担当;“濮庙一何公”则指在英宗朝“濮议”这场激烈的礼法之争中,范镇坚持应尊仁宗为皇考,反对尊崇英宗生父濮王,体现了其恪守礼法、不阿附皇权的刚正不阿。这两件事一立一争,全面展现了范镇作为社稷之臣的胆识与原则。 颔联“君子初无党,贤臣惟尽忠”是对范镇人格的直接定评。“无党”强调其立身纯粹,不参与朋党之争;“尽忠”则点明其一切行为的出发点是对国家社稷的忠诚,而非个人或小集团利益。这既是对范镇的褒扬,也是对当时愈演愈烈的党争风气的间接批判。 颈联“死生全大节,社稷倚元功”进一步升华,将范镇的个人品格与对国家的重要性联系起来。“全大节”是对其一生气节的总结,生死之际不改其志;“倚元功”则充分肯定了他是国家赖以倚重的柱石之臣,评价极高。 尾联“疾彼梁丘子,依违秪尚同”笔锋一转,由赞颂转为批判。诗人以“梁丘子”喻指那些在“濮议”等事件中看风使舵、只知附和皇帝以保权位的官员。通过鲜明对比,以小人(梁丘子)的“依违尚同”反衬君子(范镇)的“公正尽忠”,使范镇的形象更加高大,也表达了苏轼对官场不良风气的深恶痛绝。 全诗语言凝练庄重,用典贴切,史论结合,在深沉的悼念之情中融入了强烈的政治批判意识,体现了苏轼作为士大夫的史识与风骨,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政治抒情诗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年),是苏轼为悼念同年去世的北宋重臣、史学家范镇(谥忠文,封蜀郡公)所作的一组挽诗中的第三首。 范镇是苏轼十分敬重的政治前辈和忘年交。两人在政治观点上多有契合,尤其在反对王安石熙宁变法的某些激进措施上立场相近,均属旧党(或称“保守派”)。范镇为人耿直敢言,其政治生涯中有两件大事尤为突出:一是在宋仁宗晚年,他率先上疏请求早立皇嗣(即后来的宋英宗),以固国本,此即诗中“庆宁虽首议”所指。二是在宋英宗即位后的“濮议”之争中,以司马光、范镇等为代表的朝臣,坚持礼法,认为英宗既已过继给仁宗,就应尊仁宗为皇考,其生父濮王只能称皇伯。而以欧阳修、韩琦等为首的另一派,则主张应尊崇生父之情。这场争论持续近两年,最终皇帝支持了后者的意见,但范镇等人坚持己见,不惜罢官抗争,展现了其恪守礼制的原则性,即诗中“濮庙一何公”的由来。 苏轼写作此诗时,正值元祐更化时期,旧党重新得势,尽废新法。然而,旧党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与争权夺利的苗头。苏轼在深切悼念范镇这位德高望重、立朝刚正的前辈时,不仅是在追思其功绩,更是借其“君子无党”、“贤臣尽忠”的形象,来讽喻当时朝中开始滋生的朋党倾轧依违苟同之风。尾联对“梁丘子”的批判,正是这种现实关怀的体现。因此,这首挽诗既是一曲对逝去贤臣的挽歌,也是一面映照当下政治风气的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