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李教授》金·李俊民

借古论今的七言长诗,于易代之际探寻人生的旷达归宿


李复

君不见屈平放逐南辞楚,憔悴行吟群江浦。

一闻鼓枻笑独醒,搔首低回愧渔父。

又不见渊明彭泽投簪缨,退隐衡门依五柳。

凝尘满匣不鸣弦,头上接䍦亲漉酒。

尔后寥寥几百年,醉乡途路隔云烟。

空看青鉴悲毛发,不向芳尊问圣贤。

天边酒星叹寂寞,太白相逢发嘲谑。

悲风苦雾动星愁,欲恼寒蟾对杯酌。

舞袖低回双鹢退,曾忆婆娑拂仙桂。

云间月下两茫然,牢落江山无胜气。

星星今古梦中身,巧力争求身后名。

卫鹤莫矜轩冕贵,鲁鶋曾见鼓钟惊。

园林昨夜春风满,待得花开春已半。

流莺才怨晓红飞,布谷已催秋种晚。

藻间养子碧鱼肥,石上拳牙紫蕨齐。

柳下惊逢金騕袅,花深闻唱白铜鞮。

须知向眼光阴好,忍困饥肠守枯槁。

明年虽见旧花开,却恐花枝笑人老。

终南紫翠倚天高,渭水东流入海潮。

水去不回山不改,茫茫曾历几昏朝。

君看旷达是刘伶,宠辱冥心过一生。

枕曲漱醪方自得,任从耳畔发雷霆。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劝诫咏史怀古

注释

:调侃、戏赠之意,是一种以诗相赠的社交诗体。

屈平:即屈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因遭谗言被放逐。

鼓枻:划动船桨。出自《楚辞·渔父》:渔父“鼓枻而去”。

独醒:屈原自称“众人皆醉我独醒”。

渊明彭泽投簪缨:陶渊明曾任彭泽令,后弃官归隐,投簪缨即弃官。

接䍦:古代的一种头巾。

漉酒:滤酒。陶渊明曾用头巾滤酒。

酒星:指酒神,亦暗指李白。

太白:李白,字太白。

寒蟾:指月亮。

双鹢:指船头绘有鹢鸟图案的船,亦指船。

婆娑拂仙桂:指在月宫中起舞。传说月中有桂树。

卫鹤:典故,卫懿公好鹤,让鹤乘轩车,后狄人入侵,国人不愿战,说让鹤去打仗吧。喻虚有其表,不切实用。

鲁鶋:即爰居,一种海鸟。典故,有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奏乐祭祀它,结果鸟被吓死了。喻不合时宜的恩宠。

金騕袅: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马。

白铜鞮:南朝梁时歌谣名,后为曲调名,此处泛指歌曲。

枕曲漱醪:枕着酒曲,用酒漱口。形容嗜酒。刘伶《酒德颂》:“枕曲藉糟。”

刘伶: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达著称。

译文

您难道没看见吗?屈原被放逐南行离开楚国,面容憔悴在江边行吟。一听到渔父划桨而歌,笑他‘众人皆醉我独醒’,只能搔首徘徊,在渔父面前感到惭愧。您又没看见吗?陶渊明从彭泽令任上弃官归隐,退居陋室与五柳为伴。琴匣积满灰尘不再弹奏,却用头上的葛巾亲自滤酒。从那以后寥寥几百年,通往醉乡的道路仿佛被云烟阻隔。只能空对青铜镜悲叹白发丛生,却不向美酒中去探问圣贤之道。天边的酒星也感叹寂寞,幸得与李白相逢,才能互相调侃戏谑。悲风苦雾牵动星辰的愁绪,想要烦扰那清冷的月亮一同对饮。舞袖低回,画船退去,曾记得在月宫中与桂树共舞的飘逸。如今云间月下两相茫然,江山寥落,再无往昔的兴盛气象。古往今来,人生如同星星般在梦中一闪而过,世人却用尽机巧之力去追求身后的虚名。不要像卫国的鹤那样自矜于华贵的车乘,也要记得鲁国的海鸟曾被钟鼓之声惊吓而死。昨夜春风吹满了园林,等到花儿盛开时,春天已过去了一半。黄莺才刚刚埋怨晨花飞落,布谷鸟已在催促晚秋的播种了。水藻间养育的碧鱼正肥,石头上拳曲的紫蕨也已长齐。柳树下惊见金色的神马奔驰,花丛深处传来《白铜鞮》的歌声。要知道,眼前的时光最为美好,怎能忍受困守饥肠,固守枯槁的生活?明年虽然还能见到旧时的花开,却恐怕那花枝会嘲笑人的衰老。终南山的紫翠之色高耸入云,渭水向东奔流汇入海潮。流水一去不回,青山亘古不改,茫茫天地间,已经历了多少个昏晨与朝代。您看那最为旷达的刘伶,将宠辱得失置之度外度过一生。枕着酒糟,以酒漱口,自得其乐,任凭耳畔雷霆震响也毫不在意。

赏析

《调李教授》是金末元初诗人李俊民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以纵横捭阖的笔力,串联起屈原、陶渊明、李白、刘伶等历史人物,借古论今,抒发了对人生出处、名利得失的深刻思考,最终落脚于旷达超脱的人生态度。诗歌开篇即以“君不见”的强烈呼告引入屈原和陶渊明两位先贤的失意与归隐,形成历史的纵深感。继而笔锋一转,感叹“醉乡”路隔,直到李白出现才重续酒星一脉,实则暗喻知音难觅、精神传承的断裂。诗中“悲风苦雾”、“牢落江山”等意象,隐约透露出易代之际的衰飒之气与诗人内心的苍茫之感。 中间部分,诗人以“星星今古梦中身”点明人生短暂虚幻,并用“卫鹤”、“鲁鶋”两个典故辛辣讽刺了那些追逐虚名、不合时宜的世俗之辈。随后笔触转向自然时序,“春风满”、“春已半”、“布谷催种”,以时光流逝的紧迫感,反对出“忍困饥肠守枯槁”的迂腐。柳下神马、花间歌声的偶遇,则象征着生活中转瞬即逝的美好与机遇,劝人珍惜当下。 结尾处,以“终南”、“渭水”的永恒与“水去不回”的变迁相对照,引出历史的沧桑感。最终举出刘伶作为“旷达”的典范,提出“宠辱冥心”、“枕曲漱醪”的生活方式,作为对李教授(亦是对自己及所有文人)的劝慰与共勉。全诗结构宏大,用典密集而贴切,情感由沉郁悲慨渐次转向疏放超然,体现了李俊民诗歌沉郁顿挫清刚爽朗兼具的艺术特色,是其融合了历史感慨与人生哲理的力作。

创作背景

此诗作者李俊民,字用章,号鹤鸣老人,泽州晋城(今属山西)人。他是金末元初的重要文人,金承安五年(1200年)词赋进士,曾任沁水县令等职。金室南迁后,他弃官不仕,隐居乡里,教授生徒,学者称“鹤鸣先生”。元世祖忽必烈曾以安车召见,但他仍乞还山。其诗多流露出遗民情怀与对时局的隐忧。 《调李教授》的创作具体年份不详,但从诗中“牢落江山无胜气”等句,可推断大致写于金元易代、社会动荡的时期。诗题中的“调”是戏赠、调侃之意,“李教授”可能是一位同僚或友人,身份为学官。在朝代更迭、价值混乱的背景下,传统的士人面临着出处进退的艰难抉择。李俊民本人选择了隐居讲学之路,此诗既是对友人的劝慰,也是自我心迹的剖白。他通过回顾历史上屈原的忠而见弃、陶渊明的弃官归隐、李白的傲岸不羁、刘伶的放达任真,构建了一条超越现实困顿的精神谱系,旨在探讨在乱世中如何安顿身心、保持人格独立这一终极命题。诗歌中流露的沧桑感与试图超脱的努力,正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复杂心态的典型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