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会上送卫伯绍休官南归》宋·李复

宋代七言送别长诗,以叔宝风流赞友人高洁,借草露惊世抒归隐之志


李复

叔宝风流喜高简,非意相干以理遣。

胜日一言能造微,众许冲情去人远。

斑斑气韵见诸孙,秋水神清惊俗眼。

追风逸骥自龙来,照夜灵珠须海产。

结发读书弃人事,南上衡庐宿云巘。

穷源欲探昆崙深,导河犹恨积石浅。

十年业白出石壁,错落青钱宜万选。

长衢骧首向云嘶,千里霜蹄思一展。

辛勤久未脱羁衔,蹀足蚁封嗟踠踠。

去冬怀绶到并州,投鞭三月春风满。

溪边行听踏踏歌,草露忽惊人世短。

地下枯骨不沽名,便弃华簪独恨晚。

寻山高顶白纶巾,寄食但乞青精饭。

醮坛龙虎夜星寒,海峤云霞春洞暖。

忆昔相逢洛水桥,偶来促坐襄陵宴。

半生契阔一日逢,互叹参差不相见。

新鬓早惊蒲柳衰,旧事重论风雨散。

我今渐叹暮骎骎,长卿多病嵇康懒。

肯强尘沙立暝途,逆流理楫厌牵挽。

待君植杖武夷山,南去寻君任双趼。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叙事古迹

注释

叔宝:指卫玠,字叔宝,西晋名士,以容貌俊美、风神秀异著称,此处借指卫伯绍,赞其有叔宝之风流。

非意相干以理遣:指遇到无端的冒犯或干扰,能以道理来排解、应对,形容其修养深厚,气度从容。

胜日一言能造微:在美好的日子里,一句话就能触及精微的道理。造微,达到精微的境界。

冲情:淡泊超脱的情怀。

斑斑气韵:形容气质风度鲜明可感。

秋水神清:眼神如秋水般清澈,神情清朗。

追风逸骥:能追赶疾风的骏马,比喻才华出众。

照夜灵珠:能在黑夜中发光的宝珠,比喻内在的才华与品德。

结发:指年轻时。

衡庐:衡山和庐山,泛指隐居或游学之地。

云巘:高耸入云的山峰。

昆崙:昆仑山,传说中的仙山,比喻学问或道德的源头。

积石:积石山,古人认为黄河发源于此,但尚嫌其浅,比喻探求学问本源之难。

业白:学业有成,取得功名。

错落青钱宜万选:像错落有致的青铜钱一样,是万中选一的人才。青钱万选,比喻文才出众。

长衢骧首向云嘶:在长街上昂首向云嘶鸣,比喻志向高远,渴望施展。

霜蹄:骏马的蹄子,代指骏马或才士。

羁衔:马笼头和嚼子,比喻官职的束缚。

蹀足蚁封嗟踠踠:在蚂蚁筑起的小土堆上徘徊,感叹步履艰难。比喻在琐碎事务或小职位上不得志。

怀绶:怀揣官印,指赴任。

并州:古州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晋州(今山西临汾)属其范围。

投鞭:投下马鞭,指停留、任职。

踏踏歌:踏步而歌,一种民间歌谣形式。

草露忽惊人世短:草上的露水忽然让人惊觉人生的短暂。

华簪:华贵的发簪,代指高官厚禄。

白纶巾:白色的丝带头巾,隐士的装束。

青精饭:用南烛叶汁浸米蒸成的饭,道家认为食之可延年益寿。

醮坛龙虎:道家设坛祭祀时,有龙虎星象相伴,形容道观环境清幽神秘。

海峤:海边尖峭的高山。

洛水桥:用李膺、郭太在洛阳桥边相会的典故,比喻与卫伯绍的初次相逢。

促坐:靠近而坐。

襄陵宴:在襄陵(地名,或泛指高地)举行的宴会。

契阔:久别。

参差:错过,不一致。

蒲柳衰:像蒲柳一样早衰,比喻身体早衰。蒲柳,即水杨,凋零早。

暮骎骎:暮年时光飞快流逝。骎骎,马速行貌。

长卿多病:司马相如字长卿,患有消渴疾(糖尿病),此处作者自比体弱多病。

嵇康懒:嵇康生性疏懒,此处作者自比性情懒散,不耐俗务。

尘沙立暝途:在尘土飞扬的昏暗道路上站立,比喻在污浊的官场中勉强支撑。

逆流理楫厌牵挽:在逆流中整理船桨,厌倦了被牵挽前行。比喻厌倦了仕途的艰难与束缚。

植杖:把手杖插在地上,指隐居。

武夷山:福建名山,道教圣地,此处代指理想的隐居地。

双趼:脚底因长途行走而生的老茧。

译文

卫君你风度翩翩喜好高洁简淡,遇到无端冒犯也能以理化解。良辰佳日里,你一言便能触及精微,众人都赞许你那超脱凡俗的淡泊情怀。这鲜明的气韵在你的儿孙身上也能见到,他们眼神如秋水般清澈,神情清朗,令俗世之人惊叹。你就像那追风的骏马来自龙种,又似照夜的宝珠须产自深海。年轻时你便发奋读书,远离俗务,南上衡山庐山,寄宿于云雾缭绕的高峰。你探究学问的源头,想直抵昆仑深处;引导思想的河流,还恨积石山不够深邃。十年苦读,终以出众的文才脱颖而出,如同万选青钱,才华横溢。你就像昂首在长街、对云嘶鸣的骏马,那霜蹄渴望着一次千里的驰骋展露。然而辛勤多年,却未能摆脱官职的羁绊,只能在蚁封般的小天地里徘徊,感叹步履维艰。去年冬天你怀揣官印来到并州任职,投鞭驻留,直到三月春风满城。溪边行走,听着民间踏歌,草上露水忽然让人惊觉人生短暂如朝露。地下的枯骨不会沽名钓誉,你便毅然抛弃华贵的官帽,只恨这醒悟来得稍晚。从此你将头戴白纶巾登临高山之顶,寄食人间只求一碗青精饭。道观的醮坛边,龙虎星象使夜寒星冷;海边的山崖上,云霞缭绕让春洞生暖。回忆往昔,我们相逢在洛水桥边,偶然相聚促膝于襄陵的宴席。半生久别,一日重逢,互相感叹岁月蹉跎,长久未能相见。新的鬓发早已惊叹如蒲柳般早衰,旧日往事重新提起,却已如风雨般消散。我如今也渐渐感叹暮年时光飞逝,像多病的司马相如,又似疏懒的嵇康。怎肯再勉强自己,站立于尘沙弥漫的昏暗仕途?我厌倦了在逆流中整理船桨,被人牵挽。期待着你归隐武夷山,插杖为记。届时我定当不辞辛劳,哪怕磨出双趼,也要南下去寻你相伴。

赏析

这首《晋州会上送卫伯绍休官南归》是宋代诗人李复为送别友人卫伯绍辞官归隐而作的长篇赠别诗。全诗以饱含钦佩与共鸣的笔调,塑造了一位风神超逸、才学渊深却最终看破名利、皈依自然的隐士形象,并抒发了诗人自身对仕途的厌倦与对归隐的向往。 诗歌开篇即以“叔宝风流”的典故起兴,将友人比作西晋名士卫玠,奠定其“高简”(高洁简淡)的人格基调。随后通过“非意相干以理遣”、“一言造微”等细节,具体刻画其修养与智慧,使其形象丰满立体。“追风逸骥”、“照夜灵珠”等比喻,则从才华与内质两方面给予极高赞誉。诗中“结发读书”至“霜蹄思一展”一段,回顾了友人早年苦读求索、才华横溢却久困下僚的经历,为后文的辞官选择埋下伏笔,也暗含了对人才压抑的感慨。 转折点在于“草露忽惊人世短”的顿悟。这一意象的运用极具哲理色彩,将自然景象(草上露)与生命感悟(人世短)瞬间联结,成为友人人生转向的关键契机。此后,诗歌转入对友人未来隐居生活的想象:“白纶巾”、“青精饭”、“醮坛龙虎”、“海峤云霞”,勾勒出一幅清幽绝尘、与道合一的隐逸图景,充满道家仙气与出世情怀。 诗末由人及己,情感层层递进。从回忆“相逢洛水桥”的往事,到互叹“参差不相见”的契阔,再到“新鬓早衰”、“旧事雨散”的沧桑之感,最后归结于诗人自身“暮骎骎”、“多病”、“懒”的现状与“厌牵挽”的心境。结尾“待君植杖武夷山,南去寻君任双趼”的承诺,不仅表达了深厚的友情,更将诗人自己的归隐意愿投射其中,使送别之意升华为共同的人生志趣与精神归宿的追寻。全诗结构严谨,情感真挚,用典精当,比喻生动,在宋代赠别诗中别具一格,深刻反映了士大夫在仕隐矛盾中的复杂心态与最终的价值选择。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复,字履中,号潏水先生,长安人。元丰二年(1079)进士,历官熙河转运使、中大夫、集贤殿修撰等。他博学工诗,对《周易》和天文历算颇有研究。从诗题“晋州会上送卫伯绍休官南归”可知,此诗写于晋州(今山西临汾)的一次聚会,为送别友人卫伯绍辞官南归而作。 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官场风波不断,许多士大夫在经历宦海浮沉后,产生倦怠与幻灭感,归隐山林、追求心灵自由成为一股思潮。同时,道家思想与隐逸文化在士人中影响深远。卫伯绍的“休官南归”,正是这一时代背景下个人选择的缩影。他可能因看透官场束缚、感喟人生短暂(“草露忽惊人世短”)而毅然弃官,选择前往南方(武夷山一带)隐居修道。 李复本人虽身居官职,但其诗文中常流露出对自然与隐逸的向往。在这首送别诗中,他不仅高度赞赏友人的品格与选择,更借题发挥,强烈表达了自身对“尘沙立暝途”、“逆流理楫”般仕途生活的厌倦,以及对“寻山高顶”、“寄食青精”的隐逸生活的憧憬。这次送别,成为他抒发内心仕隐矛盾与人生感慨的契机。诗中提及的“洛水桥”、“襄陵宴”等往事,表明二人是相识多年的旧友,此次在晋州重逢后旋即面临离别,更添感慨。整首诗深刻反映了北宋士人阶层在儒家济世理想与道家出世情怀之间的徘徊与最终的精神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