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其十二》唐·张九龄

托物言志的典范之作,以松棘之喻抒写君子小人之辨与政治忧愤


李复

高松怀正气,挺特入空碧。

短棘无直枝,千钩未成尺。

松生倚云冈,棘散傍道侧。

道侧侵行人,牵衣去不得。

丝蔓乱附托,狐狸喜偃息。

美恶类相感,庸讵分知识。

秋风叶落时,碍眼如矛戟。

斤斧不得施,怅然空叹息。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含蓄咏物咏物抒怀

注释

高松:高大的松树,常喻指品德高尚、气节坚贞的君子。

挺特:挺拔而独特,形容松树卓然不群的样子。

空碧:指蔚蓝的天空。

短棘:矮小的荆棘,常喻指小人或奸佞之徒。

千钩未成尺:钩,古代重量单位,一钩约三十斤。此句极言荆棘虽多(千钩之重),却长不成一尺高,喻指小人虽多势众,却无真正的才能与高度。

倚云冈:依靠着高耸入云的山冈。

:侵犯,妨碍。

牵衣去不得:荆棘的枝条勾住行人的衣服,使人难以脱身。

丝蔓:藤蔓植物,此处喻指依附权贵、攀龙附凤的小人。

附托:依附、攀附。

偃息:安卧,休息。狐狸喜欢在荆棘丛中栖息,暗喻小人得势,奸邪聚集。

美恶类相感:美好的事物与丑恶的事物各自吸引同类。语出《周易·乾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庸讵:岂能,怎么。

知识:识别,辨别。

碍眼如矛戟:落叶的荆棘枝条横七竖八,像矛和戟一样刺眼碍事。

斤斧:斧头。斤也是斧头。

怅然:失意、懊恼的样子。

译文

高大的松树怀抱着凛然正气,挺拔卓异直插蔚蓝的天空。矮小的荆棘没有笔直的枝条,纵有千钧之重也长不成一尺高。松树生长在倚靠云端的山冈上,荆棘却散乱地长在道路两旁。路边的荆棘侵犯过往行人,勾住衣服让人难以脱身。藤蔓胡乱地依附攀缠,狐狸喜欢在其中安卧栖息。美好与丑恶的事物各自吸引同类,一般人怎能轻易分辨识别?当秋风吹落树叶之时,这些荆棘碍眼得像横陈的矛戟。斧头也无法将它们砍伐清除,只能让人怅然若失,空自叹息。

赏析

张九龄的这首《杂诗·其十二》是一首典型的咏物言志诗,通过对比手法,以“高松”与“短棘”两种意象,深刻揭示了君子与小人的本质区别及其在现实中的境遇,抒发了诗人对朝政中贤愚不分奸邪当道现象的愤懑与无奈。 诗的前六句构成鲜明对比:高松“怀正气”、“挺特入空碧”、“倚云冈”,形象高大、位置超然,象征着品德高尚、志向远大的君子;而短棘“无直枝”、“未成尺”、“傍道侧”,形象猥琐、位置低下,象征着才德卑劣、心胸狭隘的小人。这一对比从内在气质到外在形态,从生长环境到社会地位,全方位凸显了二者的天壤之别。 中间六句转入对“短棘”危害的具体描绘:“侵行人”、“牵衣去不得”写其直接妨碍他人;“丝蔓乱附托”喻指小人之间相互勾结、攀附权贵;“狐狸喜偃息”则暗示奸邪之徒乐于聚集在这样的环境中。诗人进而发出“美恶类相感,庸讵分知识”的感慨,指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规律,同时也暗含了对世人(或统治者)不能明辨忠奸的批评。 最后四句,以“秋风叶落时”的萧瑟景象为背景,将荆棘的丑态进一步放大——“碍眼如矛戟”,形象地表达了小人得势对朝纲和正义的破坏与威胁。然而,“斤斧不得施”一句,道出了最大的无奈:明明知道其危害,却因各种原因(如盘根错节的关系、君主的偏信等)无法铲除,只能“怅然空叹息”。这声叹息,饱含了诗人作为一位正直政治家有心无力的深沉悲慨。 全诗语言质朴而寓意深刻,比兴寄托的手法运用纯熟,将抽象的政治感慨与道德评判,转化为具体可感的自然物象对比,体现了张九龄诗歌雅正深沉托物寄兴的一贯风格,是其贬谪后反思朝政、抒发忧愤的重要作品。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九龄晚年,具体背景与其政治失意遭贬经历密切相关。张九龄是开元盛世最后一位贤相,以刚直敢言、举贤任能著称。然而,开元后期,唐玄宗逐渐怠政,李林甫等奸佞之臣开始得势。张九龄因直言进谏,反对任用牛仙客、反对赦免安禄山等事,逐渐失去玄宗的信任。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张九龄被罢去宰相职务,次年又被贬为荆州长史。这次贬谪,标志着他政治生涯的终结,也意味着开元盛世清明的朝政走向终结,李林甫专权的时代开启。在荆州期间,张九龄创作了《感遇》十二首和《杂诗》五首等组诗,借咏物、咏史来抒发对时局的忧虑、对自身遭遇的感慨以及对君子小人之辨的思考。 《杂诗·其十二》正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诗中的“高松”无疑是诗人自我人格的写照,而“短棘”、“丝蔓”、“狐狸”则影射了朝廷中那些排挤忠良、结党营私、谄媚惑主的奸佞小人。诗人目睹贤者被疏远、小人却盘踞要津、难以清除的局面,内心充满愤懑与无力感。“斤斧不得施,怅然空叹息”正是这种心态的真实流露。这首诗不仅是个人的抒怀,更是对开元末期政治生态的尖锐批判,具有深刻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