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丞相成国吕忠穆公退老堂诗》宋·佚名

颂扬南宋名相吕颐浩功业与晚节的长篇七古,用典宏富,寄寓深重家国情怀


李邴

晋公伐叛致太平,归来绿野勤经营。

沈沦不复经济意,晚节更为人所评。

文饶佐武取河朔,平泉草木罗清英。

功成未尝一寓目,镵石作记空传名。

何如堂堂渭川老,崛起自与天扶倾。

岁在作噩骇机发,忠臣愤叱思殒生。

氛埃不为紫霄蔽,日月却向黄道行。

壮年铁衣勤汗马,白首金鼎调和羹。

张皇国威起颓压,约敕吏蠹归章程。

羌戎破胆思寻盟,盗贼脱甲来输诚。

辕门诸将指呼耳,公有胸中十万兵。

锐然请老樊小圃,爨席却与渔樵争。

烟霞放目傲轩冕,水石步屧遗机衡。

虽然四海望不置,搴旒下瞩熙皇明。

宣王于今事北伐,周公不日歌东征。

迎还两宫天地庆,埽洒六合风尘清。

是时公归乃可耳,岂得遽适羲皇情。

祝公寿考如卫武,百岁箴儆谋群卿。

祝公功名如郭令,身与庙社同安荣。

忠诚向来金石贯,勋烈遂将天壤并。

他年升堂奉杖屦,愿留隙地诛柴荆。

但令公孙肯开閤,不用野王来抚筝。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宰相抒情政治抒情

注释

建炎丞相成国吕忠穆公:指吕颐浩。建炎是宋高宗赵构的第一个年号(1127-1130)。吕颐浩在南宋初年两度拜相,封成国公,谥号“忠穆”。退老堂是其致仕后所建堂名。

晋公伐叛致太平:指唐代名相裴度(封晋国公)平定淮西吴元济叛乱,使国家恢复太平。此处以裴度比吕颐浩。

绿野:指裴度晚年所建的绿野堂,象征功成身退,优游林下。

文饶佐武取河朔:指唐代名相李德裕(字文饶)辅佐唐武宗平定泽潞刘稹叛乱,收复河朔地区。

平泉草木:李德裕在洛阳建有平泉庄,广植奇花异木。

镵石作记:指李德裕曾为平泉草木作记。

渭川老:指姜太公(吕尚),曾垂钓于渭水之滨,后辅佐周文王、武王。此处借指同姓的吕颐浩。

岁在作噩:古代太岁纪年法,指酉年。此处应指靖康元年(丙午年,1126年)或建炎年间,金兵南侵的危难时刻。

骇机发:比喻突然爆发的巨大祸患,指“靖康之变”。

紫霄:天空,喻指朝廷、皇帝。

黄道:古人认为的太阳运行轨道,象征正常的秩序。

金鼎调和羹:鼎是古代炊器,也象征政权。调和羹比喻宰相辅佐君主,协调政务,如调鼎中之羹。

羌戎:指西夏、金等西北少数民族政权。

辕门:军营之门,指军事指挥机构。

胸中十万兵:形容统帅善于谋略,胸有成竹。典出宋代名臣范仲淹。

请老:古代官员请求退休。

爨席:烧火做饭的席子,指平民生活。

轩冕: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代指高官厚禄。

步屧:穿着木屐漫步。

机衡:北斗七星中的天玑(机)与玉衡,代指朝廷机要政务。

搴旒:撩起帝王冠冕前后的玉串,指帝王亲自关注。

熙皇明:使皇帝的圣明更加光辉。熙,兴盛。

宣王北伐:周宣王曾北伐猃狁,中兴周室。喻指南宋立志北伐,恢复中原。

周公东征:周公旦曾东征平定管叔、蔡叔的叛乱。

两宫:指被金兵掳去的宋徽宗、宋钦宗。

六合:天地四方,指天下。

羲皇情:指上古伏羲氏时代无忧无虑的生活情致,喻指隐居。

卫武:春秋时卫武公,年过九十仍作诗自儆,求贤纳谏。

郭令:唐代名将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再造唐室,封汾阳王,功高盖世而得以善终。

金石贯:忠诚之心如同金石般坚固。

天壤并:功勋与天地并存。

杖屦:手杖和鞋子,对老者或尊者的敬称。

诛柴荆:开辟荒地,修建简陋的屋舍。诛,剪除草木。

公孙肯开閤:用汉代公孙弘“开东阁以延贤人”的典故,希望吕公能继续接纳贤士。

野王来抚筝:用晋代桓伊为王徽之抚筝作《三调》的典故,暗喻希望有知音能理解吕公的心志。

译文

昔日裴晋公平定叛乱换来天下太平,归来后便在绿野堂辛勤经营园林。若就此沉沦不再有经世济民之志,晚年的节操恐怕更要被人议论品评。李德裕辅佐武宗收复河朔之地,平泉庄里罗列着奇花异草与清雅精英。功成之后他却未曾亲自去观赏一眼,刻石作记也只是空留其名。怎比得上堂堂渭水之滨的吕公,崛起于危难之际,仿佛有上天扶持将倾的大厦。在那凶险的酉年祸乱突然爆发,忠臣愤然怒斥,甘愿为国捐躯。战争的阴霾未能遮蔽朝廷的圣明,日月的运行终究要回归正常的轨道。壮年时身着铁衣,为战马勤拭汗水;白头后位居宰相,如调鼎中之羹协调国政。张扬国威以振作颓败的时局,约束整饬吏治的蠹虫使之合乎章程。羌戎之敌闻风丧胆想要寻求盟好,境内盗贼也脱下盔甲前来投诚。军营中的诸将只需听从指挥调度,只因您胸中自有十万雄兵。如今却毅然请求退休归隐于小小园圃,甘愿与渔夫樵夫争那烧火做饭的席次。放眼烟霞,傲视那高官显爵;漫步于水石之间,将朝廷机要政务遗忘。虽然天下百姓对您寄予厚望不肯放下,期盼圣上能垂顾这昌明的盛世。正如周宣王如今要从事北伐大业,周公不日也将高歌东征凯旋。待到迎回徽钦二帝,天地同庆;扫清寰宇的战乱风尘,天下太平。到那个时候,您再归隐才算合宜,怎能现在就急于去追寻那上古羲皇的闲情?祝愿您寿比卫武公,年过期颐仍能谋谏群臣;祝愿您功名如郭子仪,身家与国家宗庙同享安宁与荣耀。您向来忠诚之心坚如金石,建立的功勋烈迹必将与天地并存。将来我若有机会登堂拜见,奉侍于您的手杖与鞋履之旁,只愿能在您的园中留一块空地,让我开辟茅舍相伴。只要您肯像公孙弘那样打开东阁延揽贤士,又何须像桓伊为王徽之抚筝那样,等待知音来理解您的高情远志呢?

赏析

这首长篇七言古诗是一首典型的颂德赠别之作,以恢弘的笔触、密集的典故和深挚的情感,全面赞颂了南宋初年名相吕颐浩的功绩、品格与晚年归隐之志,并表达了对其未来功成身退的殷切祝愿。全诗结构严谨,可分为四个层次:起首以唐代名相裴度、李德裕的功成身退作为历史映衬,既抬高了吕颐浩的历史地位,又巧妙引出“晚节”议题,为后文张本。第二部分转入对吕颐浩本人功业的正面歌颂,这是全诗的核心。诗人以“渭川老”的典故,将吕颐浩比作辅佐周室的姜太公,强调其于国家危亡之际(“岁在作噩骇机发”)的擎天之功。诗中用“铁衣汗马”与“金鼎调羹”概括其文武全才,用“张皇国威”、“约敕吏蠹”概述其政绩,用“羌戎破胆”、“盗贼输诚”展现其威名,最后以“胸中十万兵”的经典比喻,将其运筹帷幄的统帅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第三部分笔锋一转,描写吕公功成请退、向往林泉的高洁情怀。“烟霞放目傲轩冕”一句,将其超脱功名利禄的隐逸之志表现得傲岸不群。然而,诗人并未止步于此,而是笔意再转,提出“四海望不置”,当前北伐未成、两宫未还,还不是真正归隐的时机。这既体现了对国事的深切关怀,也暗含了对吕公虽退犹怀天下的期待。最后部分以一连串的祝颂收尾,祝愿吕公能如卫武公般长寿谏国,如郭子仪般功高善终,并将个人忠诚与功勋提升至“金石贯”、“天壤并”的永恒高度。结尾用“公孙开閤”的典故,委婉表达了希望吕公继续发挥余热、接纳贤士的深意。全诗艺术上最突出的特点是用典繁密而贴切,几乎句句有典,以古喻今,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历史内涵和赞誉的力度。语言雄健豪迈,情感充沛真挚,在颂扬中不失规劝,在惜别中满怀期待,充分展现了南宋初期士人心系国运、推崇功臣的复杂心态,是一首具有较高史料价值和艺术水准的赠答诗。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年,具体时间应在绍兴年间(1131-1162),主人公是南宋重要的政治家和军事统帅吕颐浩。吕颐浩(1071-1139),字元直,山东乐陵人。他在北宋末年已任官,南宋建立后,于建炎三年(1129年)和绍兴元年(1131年)两度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相)。在任期间,他力主抗金,积极组织军事防御,平定内乱,为稳定南宋初年风雨飘摇的政局做出了重大贡献,与李纲、赵鼎等人同被视为南宋初年的中流砥柱。后因与另一位权相秦桧政见不合等原因,于绍兴年间致仕。“退老堂”即是他退休后所居之堂。这首诗很可能是在吕颐浩致仕还乡,修建“退老堂”时,其门生故吏或仰慕者所写的赠诗。创作背景紧密关联着宋金对峙的宏大历史语境。当时,“靖康之变”的创伤未愈,宋高宗朝廷刚刚在江南站稳脚跟,主战与主和两派斗争激烈,北伐恢复中原与迎回“二圣”(徽、钦二帝)是朝野上下强烈的政治呼声。诗中“宣王北伐”、“周公东征”、“迎还两宫”等句,正是这种时代思潮的直接反映。诗人将吕颐浩的功业置于这一背景下歌颂,并将其退休之举与未竟的复国大业联系起来,使得这首赠别诗超越了普通的应酬,承载了深重的家国情怀和历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