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秦楼》宋·周邦彦

过秦楼：词牌名，又名‘惜余春慢’、‘苏武慢’。此调多用于抒写春愁别绪。

卖酒炉边：指酒肆。化用杜牧《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意境。

乱花飞絮：形容暮春时节花絮纷飞的景象。

系日无由：想用长绳拴住太阳，使其不落，比喻无法挽留时光。源自傅休奕《九曲歌》‘安得长绳系白日’。

谩道草忘忧：徒然说萱草可以使人忘忧。谩，通‘漫’，徒然。萱草又名忘忧草。

苹满汀洲：水边平地上长满了苹草。汀洲，水中小洲。此景暗含离别之意。

翠红径里：指花木繁盛的小路。翠指绿叶，红指红花。

盈盈似簇：形容女子体态轻盈美好，聚集在一起。盈盈，仪态美好的样子。

芳茵禊饮：在芳草地上举行修禊宴饮。禊，古代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祓除不祥的祭祀活动，后演变为春游宴饮。

暖风迟景：和暖的春风，漫长的白日。迟景，指春日迟迟，白昼渐长。

相将永日：相互伴随，度过漫长的白天。相将，相携，相伴。

烂熳狂游：纵情地、无拘无束地游玩。烂熳，同‘烂漫’。

尊前：酒樽之前，指饮酒时。尊，同‘樽’，酒杯。

秦楼：原指秦穆公女弄玉与萧史所居之凤台，后泛指歌舞场所或女子居所，亦常指与恋人欢会之处。

在酒肆炉边，在郊野原上，寻找春的芳踪，只见乱花飞絮悠悠飘荡。蝴蝶已稀，莺声渐散，便想用长绳拴住太阳，却也无计可施。莫说萱草能使人忘忧，也不过是徒然借酒来消解闲愁。正值江南春色将尽，行人远在千里之外，水边小洲已长满苹草。在那绿树红花掩映的小径里，有体态轻盈的女子们簇拥着，在芳草地上修禊宴饮，时而欢笑，时而歌唱。趁着和暖的春风与漫长的白日，任凭大家终日相伴，纵情地、无拘无束地游玩。谁能料到，在这极致的欢狂之中，离情别绪，忽然涌上心头。我举起酒杯想要问一问，那双飞的燕子归来时，可曾经过我们昔日欢会的秦楼？

周邦彦此词《过秦楼》，是其婉约词风的典范之作，以细腻深婉的笔触，抒写暮春时节触景生情的离愁别恨。全词结构精巧，情感跌宕，充分体现了周词‘富艳精工’、‘浑化无迹’的艺术特色。上片以寻春起笔，‘卖酒炉边，寻芳原上’点出地点与行为，‘乱花飞絮悠悠’则立刻渲染出暮春凋零、时光流逝的总体氛围。‘已蝶稀莺散’进一步坐实春尽，引出‘系日无由’的痴想与‘草忘忧’、‘酒解愁’的徒劳，层层递进，将惜春与怀人之情交织在一起。‘正江南春尽’三句，时空陡然拉开，由眼前景跳到千里外的‘行人’与‘苹满汀洲’，意境深远，愁思绵长。下片笔锋一转，以‘有’字领起，描绘出一幅春日修禊、翠红径里、佳人笑讴的烂熳狂游图景，极写欢乐之盛。然而，‘谁信’二字如奇峰突起，将情感推向高潮——‘有离情、忽到心头’。这乐极生悲的转折，深刻揭示了词人内心深藏的、无法排遣的孤寂与思念。结尾‘向尊前拟问’三句，以问燕作结，含蓄蕴藉，将无尽的怀想与怅惘寄托于双燕是否经过旧日秦楼的痴问之中，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整首词在章法上大开大合，情感上起伏顿挫，语言上精炼典雅，用典自然，充分展现了周邦彦作为格律派宗主驾驭长调、抒写复杂心绪的高超功力。

这首《过秦楼》创作于周邦彦的中年时期。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是北宋婉约词派的集大成者。他精通音律，曾提举大晟府（宋代宫廷音乐机构），负责审定古调、创制新曲，其词作格律严谨，语言典丽，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此词的具体创作年份难以确考，但从词中流露的深沉感慨与精湛技艺来看，当是其艺术成熟期的作品。词中‘行人千里’、‘曾过秦楼’等句，暗示了这是一首羁旅怀人之作。周邦彦一生仕途并不得意，虽才华横溢，但在新旧党争的漩涡中几经浮沉，曾长期外放州县，漂泊流转。这种宦海沉浮与羁旅漂泊的经历，使其词作常常交织着对时光流逝的感伤、对人生际遇的慨叹以及对旧日情事的追忆。‘过秦楼’这一词牌本身便带有怀旧的色彩。词中所描绘的江南暮春景象与修禊宴游的场面，可能基于其真实的见闻或回忆，而最终升华为一种普泛性的、关于美好易逝与离别永恒的人生喟叹，体现了宋代文人词深微幽隐的抒情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