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疾愈约客游湖上园》宋·张镃

病愈后的旷达抒怀,南宋文人湖山雅集与人生感慨的生动记录


张镃

平生志四方,岂愿守三窟。

超凌风中骥,振迅霜后鹘。

无何足受湿,步履遽臲卼。

投针痛循筋,濯药热透骨。

重缠袜中絖,懒顾囊内笏。

长怀骆宾王,旷迈困沉泊。

胸蟠经纶业,与气共振拔。

纷纷灞上旅,太半贵肥腯。

傥其尚细谨,俗眼愈超忽。

临垆指醇酒,洗涤去泥淈。

器宏事果遂,阔步黄金阙。

宿来病殊减,砌域可踔越。

拘挛日既深,得差兴尤发。

湖山想贻笑,相忘两逾月。

霜花著红小,幽香逗疏樾。

风晴春一似,携具任仓卒。

招邀二三子,才思涌难竭。

却愁费吾诗,笔端口方讷。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冬景友情酬赠

注释

足疾愈:脚病痊愈。

约客游湖上园:邀请朋友游览湖边的园林。

平生志四方:一生志向远大,志在四方。

三窟:原指狡兔三窟,比喻安身之处多,这里指安于一隅,不愿四处奔波。

超凌风中骥:超越风中骏马,形容志向高远,行动迅捷。骥,骏马。

振迅霜后鹘:像霜后的鹘鸟一样振翅疾飞。鹘,一种猛禽,飞行迅疾。

无何:不久,没多久。

步履遽臲卼:行走突然变得不稳、摇摇晃晃。臲卼,动摇不安的样子。

投针痛循筋:用针灸治疗,疼痛沿着筋脉传导。

濯药热透骨:用药水洗脚,药力热透骨髓。

重缠袜中絖:在袜子里重重地缠上丝绵保暖。絖,同“纩”,丝绵。

懒顾囊内笏:懒得去看放在囊袋里的笏板。笏,古代官员上朝时手持的记事板,代指公务。

骆宾王:初唐诗人,“初唐四杰”之一,才华横溢但仕途坎坷。

旷迈:旷达豪迈。

沉泊:沉沦漂泊,指困顿的境遇。

胸蟠经纶业:胸中蕴藏着治国安邦的才学。经纶,整理丝缕,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

灞上旅:指在京城长安(灞上代指长安)求官或游历的人。

肥腯:肥胖,这里指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权贵。

细谨:小心谨慎,拘泥小节。

俗眼愈超忽:世俗的眼光更加轻视、疏远。超忽,遥远、疏远。

临垆指醇酒:对着酒垆指点要美酒。垆,酒店里安放酒瓮的土台子。

泥淈:泥污,比喻世俗的污浊或病痛带来的不适。

黄金阙:指朝廷、皇宫。

宿来病殊减:近来病情大大减轻。宿来,近来。

砌域可踔越:台阶的界限可以跨越了。砌,台阶。踔越,跨越。

拘挛:肌肉收缩,不能伸展自如,指足疾。

得差:病愈。差,同“瘥”,病愈。

湖山想贻笑:料想湖光山色会笑话我(这么久没来)。

霜花著红小:经霜的花朵染上红色,显得小巧。

幽香逗疏樾:幽香在稀疏的树荫间逗留。樾,树荫。

风晴春一似:风和日丽,仿佛春天一般。

携具任仓卒:携带酒具食物,任凭仓促准备。

招邀二三子:邀请两三位朋友。

才思涌难竭:才思泉涌,难以枯竭。

笔端口方讷:笔头迟钝,嘴巴也好像笨拙了。讷,言语迟钝。

译文

我平生志向在四方,哪里愿意像狡兔一样守着几个安乐的窝巢。本想像风中骏马般超越驰骋,如霜后鹘鸟般振翅高飞。不料脚部受了湿气,行走突然变得摇摇晃晃。针灸的疼痛沿着筋脉游走,药浴的热力直透骨髓。只得在袜中重重缠上丝绵保暖,也懒得去管那代表公务的笏板。长久以来,我怀念着骆宾王,他那般旷达豪迈,却也困于沉沦漂泊。胸中虽怀有经世济民的才学,当与豪气一同振作奋发。看那长安道上熙熙攘攘的求官者,大半都是些养尊处优的权贵。倘若我还像从前那样拘泥小节,世俗的眼光恐怕会更加疏远我。不如对着酒垆指点美酒,用它来洗涤身心的泥淈。器量宏大,事业终能成功,那时便可阔步迈向朝廷的黄金殿阙。近来病情大大减轻,台阶的界限已能跨越。被足疾拘束的日子既然已经很久,一旦痊愈,兴致便格外勃发。料想湖光山色会笑话我,彼此相忘已超过两个月。经霜的花朵染上点点红晕,小巧可爱,幽香在稀疏的树荫间缭绕。风和日丽,宛如春天,我携带酒具食物,任凭准备仓促。邀请两三位好友,他们的才思泉涌,难以枯竭。反倒让我发愁,怕是要耗费我的诗才,因为久病初愈,笔头迟钝,口舌也好像笨拙了。

赏析

张镃的《足疾愈约客游湖上园》是一首将个人病愈的喜悦、对仕途的感慨与文人雅集之乐巧妙融合的七言古诗。全诗以叙事与抒情相结合的手法展开,情感真挚,层次分明。开篇即以“平生志四方”的豪言壮语起兴,用“风中骥”、“霜后鹘”等雄健意象勾勒出诗人原本高远的人生姿态,与随后“足受湿”导致的“步履臲卼”形成强烈反差,生动刻画了疾病带来的困顿与无奈。诗中详细描写了针灸、药浴等治疗过程,以及“重缠袜中絖,懒顾囊内笏”的细节,既是对病中生活的真实记录,也暗含了暂时远离公务、身心得以休憩的复杂心态。 中间部分笔锋一转,借怀念骆宾王的“旷迈困沉泊”,巧妙地将个人病痛与怀才不遇的士人普遍境遇联系起来。对“灞上旅”中“贵肥腯”者的讽刺,与对自己“尚细谨”可能招致“俗眼超忽”的反思,流露出诗人对官场风气的不满与自身处境的清醒认识。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愤懑,而是以“临垆指醇酒”的旷达之举寻求解脱,并坚信“器宏事果遂”,展现了其乐观向上的精神内核。 诗的后半部分,随着“病殊减”、“得差兴尤发”,情绪陡然转为轻快明亮。对“湖山贻笑”的拟人化想象,以及对“霜花著红”、“幽香逗樾”、“风晴春一似”等初冬景致的细腻描绘,充满了生活情趣和重返自然的欣喜。最后以招友共游、担忧“笔端口讷”作结,既呼应了诗题“约客”之意,又以自谦之语反衬出雅集即将带来的才思碰撞之乐,余韵悠长。整首诗语言流畅,用典自然,在个人经历的叙述中寄寓了深刻的人生感悟,体现了南宋文人日常生活诗化的审美倾向。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张镃出身显赫(南宋大将张俊曾孙),生活优渥,在临安(今杭州)拥有著名的园林“桂隐林泉”。他交游广泛,是当时文人雅集的核心人物之一。这首诗的创作背景直接源于其足疾痊愈后的真实经历与心境。南宋偏安一隅,士大夫阶层一方面享受着江南的富庶与山水之乐,热衷于构筑园林、举办雅集;另一方面,对恢复中原的壮志难酬以及官场中存在的苟安风气,内心常怀有复杂的情绪。张镃虽为贵胄,且曾任官职,但其个性疏放,爱好文艺,这种富贵闲人敏感文人的双重身份,使得他的诗歌既有关注日常生活的闲适细腻,也不乏对个人价值与社会现实的思考。 诗中提到的“骆宾王”和“灞上旅”,暗示了诗人对历史上才士不遇的共鸣,以及对当时官场中某些庸碌之辈的不满。而最终选择以酒涤尘、寄情湖山,并急切地约友共游,则典型地反映了南宋中后期部分士人将精神寄托于园林雅趣友朋酬唱的生活状态。这次足疾的困扰与痊愈,成为了他重新审视自身处境、抒发胸中块垒并最终回归其钟爱的文人雅士生活的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