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己酉重登陆起潜皆山楼》宋末元初·张炎

遗民词人登楼之作,清空骚雅中寄寓深沉家国之思与人生倦旅


张炎

步高寒、下观浮远,清晖隔断风雨。

醉魂误入滁阳路。

落莫不知何处。

栏屡拊。

又却是,秋城自有芙蓉主。

重游倦旅。

对万壑千岩,长江巨浪,空翠洒衣履。

景如许。

都被楼台占取。

晴岚暖霭朝暮。

乾坤静里闲居赋。

评泊水经茶谱。

留胜侣。

更底用,林泉曳杖寻桑苎。

休休访古。

看排闼青来,书床啸咏,莫向惠峰去。

人生感慨写景婉约派山峰山水田园

注释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等。

己酉:指元武宗至大二年(1309年)。

陆起潜皆山楼:陆起潜,张炎友人,生平不详。皆山楼,楼名,意为四周皆山。

惠山:位于今江苏无锡西郊,江南名山,以泉水闻名。

步高寒:登上高楼,仿佛步入高寒之境。

浮远:远眺浮云或远景。

清晖隔断风雨:楼高仿佛将风雨隔绝在外,只余清朗的光辉。

醉魂误入滁阳路:醉意朦胧中,仿佛误入了滁州(今安徽滁州)的山路。此处可能暗用欧阳修《醉翁亭记》中滁州山水之典。

落莫:同“落寞”,寂寞冷清。

栏屡拊:多次拍打栏杆,形容心绪激动或感慨。

芙蓉主:荷花的主人,或指此地秋景自有其主宰。芙蓉,此处指木芙蓉,秋季开花。

重游倦旅:再次游览,却带着倦于漂泊的旅人之心。

万壑千岩:形容山峦重叠,沟壑纵横。语出《世说新语》。

空翠洒衣履:山中青翠的雾气仿佛洒落在衣服和鞋履上。

晴岚暖霭:晴日山间的雾气,温暖朦胧的云气。

乾坤静里闲居赋:在天地静寂中,过着闲居生活,可作《闲居赋》。暗指潘岳《闲居赋》。

评泊水经茶谱:品评谈论《水经》(地理著作)和《茶谱》(茶学著作),指闲居雅趣。评泊,即评跋,评论之意。

胜侣:良友,佳伴。

林泉曳杖寻桑苎:拄着拐杖去山林泉石间寻找茶圣陆羽(号桑苎翁)。意指不必刻意寻幽访隐。

排闼青来:化用王安石“两山排闼送青来”诗句,形容山色扑面而来。排闼,推开门。

书床啸咏:在堆满书籍的坐榻上长啸吟咏。

惠峰:即惠山山峰。

译文

登上这高寒的楼阁,向下俯瞰远方的浮云,清朗的光辉仿佛将风雨都隔绝在外。醉意朦胧中,神魂仿佛误入了滁州的山路,落寞不知身在何处。我屡屡拍打栏杆。却又发现,这秋日的城池自有木芙蓉作为它的主人。我这重游旧地的倦客,面对万壑千岩、长江巨浪,只觉那空灵的翠色洒满了衣履。 景色如此美好,却都被这楼台占尽,朝朝暮暮尽是晴岚暖霭。在这天地静寂之中,正好过闲居生活,写写《闲居赋》,品评一下《水经》与《茶谱》。留住这些志趣相投的友人。又何须再拄着拐杖去山林泉石间寻找陆羽那样的隐士呢?罢了,不必去访古探幽了。只看那青翠的山色推门而入,我在书榻上长啸吟咏,再不要向惠山峰顶去了。

赏析

张炎此词为晚年重游故地之作,以《摸鱼儿》长调抒写登楼所见所感,充分体现了其后期词风清空骚雅幽咽悲凉的特色。上片以“步高寒”开篇,气象高远,奠定全词清冷基调。“醉魂误入滁阳路”一句,巧妙化用欧阳修典故,既写醉意朦胧中的错觉,更暗含对承平时代文人雅集的追忆,与眼前南宋覆亡后的现实形成对照,流露出深沉的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之叹。“栏屡拊”的动作细节,生动传达出内心难以平复的激动与无奈。下片笔锋转入对眼前景物的描绘与人生选择的思考。“都被楼台占取”暗含一丝对美景被私人占有的微妙感慨,但旋即转入对闲居生活的肯定。“评泊水经茶谱”等句,以雅致的文人生活细节,构建了一个精神上的避风港,体现了宋元之际遗民文人典型的隐逸情怀文化坚守。结尾“看排闼青来,书床啸咏”化用王安石诗句,翻出新意,主张在书斋中接纳自然,而非远求山林,这是一种更为内敛、沉静的处世哲学。全词结构严谨,从登高望远到收束心绪,从历史幻想到现实安顿,情感流转自然。语言精炼,用典无痕,意境在清空幽渺中蕴含沧桑之感,是张炎后期词作中融身世之感家国之痛于山水清音的代表作。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元武宗至大二年(1309年),时张炎已六十二岁,进入暮年。张炎出身南宋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父亲张枢均为词人。宋亡之后,张炎家道中落,曾一度北上元大都求官,失意南归,后半生漂泊于江南,寄食于人,以遗民身份终老。此次重登友人陆起潜的皆山楼,面对无锡惠山,距离南宋灭亡(1279年)已整整三十年。山河依旧,朝代已更,词人心中积郁着深重的亡国之痛身世之悲。词题中的“己酉重游”点明时间与事件,“倦旅”二字则概括了其漫长而疲惫的遗民生涯。此时的张炎,早年“鼓吹春声于繁华世界”(郑思肖语)的贵公子心境早已不再,词风也从前期的婉丽转向后期的清疏苍凉。这首词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个人心境下写就,它并非单纯的登临写景,而是借楼台山水之景,抒写一个时代遗民在历史巨变后的复杂心绪:对往昔的追忆、对现实的疏离、对归宿的寻求,最终落脚于一种带有妥协与无奈的文化隐逸。惠山作为江南名胜,在此也成为了承载历史记忆与个人情感的特定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