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宋·张元干

南宋爱国词最强音,寄赠抗金名相李纲的悲壮慷慨之作


张元干

曳杖危楼去。

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

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

宿雁落、寒芦深处。

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

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

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

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

谩暗涩、铜华尘土。

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

风浩荡,欲飞举。

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夜色悲壮抒情

注释

曳杖:拖着手杖。曳,拖。

危楼:高楼。

斗垂天:北斗星低垂,仿佛挂在天空。斗,指北斗星。

沧波万顷:形容水面广阔,波涛万顷。沧,青绿色。

月流烟渚:月光在雾气笼罩的沙洲上流动。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未放扁舟夜渡:因风大浪急,不能放小船在夜间渡江。

宿雁:栖宿的大雁。

寒芦:深秋寒冷的芦苇丛。

怅望关河空吊影:惆怅地眺望山河,徒然对着自己的影子伤怀。吊影,对影自怜,形容孤独。

鼻息鸣鼍鼓:形容世人沉睡,鼾声如鼓。鼍鼓,用扬子鳄皮蒙的鼓,声音洪亮。此处暗喻世人麻木,不关心国事。

谁伴我,醉中舞:用东晋祖逖与刘琨闻鸡起舞的典故,表达渴望志同道合者共图恢复的孤独心境。

十年一梦扬州路:化用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诗句,指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在扬州称帝,后金兵南侵,高宗仓皇南逃,恢复中原的梦想破灭已近十年。

倚高寒:倚靠在高楼之上,感受着高处的寒意。

愁生故国:因思念沦陷的中原故土而生愁。

气吞骄虏:豪气足以吞灭骄横的金兵。虏,对敌人的蔑称,指金人。

要斩楼兰三尺剑:用汉代傅介子计斩楼兰王的典故,表达希望有勇士能斩杀金朝首领,收复失地。要,同“腰”。楼兰,汉西域国名,此处代指金朝。

遗恨琵琶旧语:用汉代王昭君出塞和亲的典故,暗指南宋朝廷向金人屈辱求和,如同历史上的和亲政策,是千古遗恨。琵琶旧语,指昭君弹奏琵琶出塞的故事。

谩暗涩、铜华尘土:徒然让宝剑的铜锈暗淡无光,蒙上尘土。谩,同“漫”,徒然。铜华,剑上的铜锈。比喻英雄无用武之地,抗金志士被弃置。

唤取谪仙平章看:请李白(谪仙)来评论一下。此处以“谪仙”指代李纲(李伯纪),因其气节文章可比李白,且当时被贬在外。平章,评论。

过苕溪、尚许垂纶否:在这国家危难之时,经过苕溪(南宋都城临安附近风景胜地),还能允许我们悠闲地垂钓吗?垂纶,垂钓,指隐居。

风浩荡,欲飞举:面对浩荡长风,我渴望乘风高举,有所作为。

译文

我拖着手杖登上高楼。北斗星低垂天际,万顷碧波浩渺,月光在雾霭笼罩的沙洲上流淌。劲风吹散了浮云却不肯停歇,使得夜间无法放船渡江。栖宿的大雁,落在寒芦深处。我惆怅地眺望山河,空自对影伤怀,此刻人间正鼾声如雷。有谁陪伴我,在醉意中起舞,共图恢复大业? 恢复中原的扬州旧梦,十年过去已成空幻。倚着高楼的寒意,故国之愁油然而生,豪气却足以吞灭骄横的敌虏。本应腰悬三尺剑去斩杀敌酋,却只留下像昭君出塞那样的和亲遗恨。徒然让宝剑锈蚀暗淡,蒙上尘土。请李纲丞相您来评说看,在这国难当头之时,我们还能在苕溪畔悠闲垂钓吗?长风浩荡,我正欲乘风高举,奋力一搏!

赏析

这首《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是南宋爱国词人张元干的代表作,堪称豪放词风在南宋初年的强音。词作通过深夜登楼的所见所感,抒发了对国事日非的深沉忧愤、对志士遭弃的强烈不平,以及渴望抗金复国的激昂斗志。 上片以写景起笔,境界阔大而苍凉。“曳杖危楼去”开篇即显孤愤之态。接着,“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勾勒出一幅雄浑苍茫的江天夜月图,暗喻时局的动荡与个人心境的浩渺。“扫尽浮云风不定”既是实写天气,也象征朝廷反复无常,抗金大计摇摆不定。“怅望关河空吊影”与“鼻息鸣鼍鼓”形成尖锐对比,凸显了词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悲愤。结以“谁伴我,醉中舞”,用祖逖闻鸡起舞的典故,呼唤志同道合的战友,将情感推向高潮。 下片转入直抒胸臆与用典言志。“十年一梦”化用杜牧诗句,沉重概括了自“靖康之变”以来国势衰微、恢复无望的痛史。“要斩楼兰三尺剑”与“遗恨琵琶旧语”形成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反差,前者表达杀敌报国的英雄气概,后者则以昭君和亲之典,尖锐讽刺南宋朝廷的屈辱求和政策,笔力千钧。“谩暗涩、铜华尘土”是英雄失路、宝剑蒙尘的悲凉写照。最后,词人向被贬的李纲发出诘问与共勉,“风浩荡,欲飞举”以景结情,在悲愤中振起,展现了不屈的斗志与崇高人格,极具鼓舞力量。全词情感跌宕,格调悲壮,用典贴切,是南宋初期爱国词中的不朽篇章。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年)左右。当时,宋金议和之声甚嚣尘上,以秦桧为首的投降派力主和议,而力主抗金的元老重臣李纲(字伯纪)则已被罢免丞相职务,贬斥在外。张元干作为坚定的主战派,曾为李纲的属官,二人志同道合,友谊深厚。面对山河破碎、权奸当道、抗战派备受打压的危殆时局,词人内心充满悲愤。他写下此词寄赠远方的李纲,既是对这位抗战派领袖的深切怀念与声援,也是对投降政策的猛烈抨击,更是自己爱国赤忱与不屈斗志的宣言。不久之后,张元干又因作词送胡铨(另一位因反对和议而被贬的志士)而遭秦桧迫害,被削除官籍,这首《贺新郎》可视为其凛然气节的前奏。词中交织着对国事的忧虑、对同志的呼唤和对个人命运的感喟,具有深刻的时代印记和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