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酬陈端中明府长韵》宋·张元干

南宋酬赠诗名篇,于沧桑回忆中寄寓家国之思与归隐之志


张元干

往在识公日,我与儿曹俱。

八龄初问字,双钩略摹朱。

知为太学生,夙仰君子儒。

契阔三十载,邂逅天一隅。

追数半鬼录,宰上空美楰。

所存复陆沉,隙中惊过驹。

长者类太丘,祖风如魏谟。

兵火已无屋,蓬蒿仍不锄。

善藏武城刀,息驾王乔凫。

功名有要路,矢石思捐躯。

常挥铁如意,欲碎玉唾壶。

书生无浪语,天骄今既诛。

下如鸱夷子,扁舟归五湖。

安用金谷园,坠楼烦绿珠。

相国起刀笔,将军拔屠沽。

但封寝丘地,莫料秦王须。

隐居九畹兰,活计千木奴。

客至径设醴,诗来或操觚。

游戏百家衣,剧谈五杂俎。

涉世虽历落,安命良支梧。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咏史怀古

注释

奉酬:敬辞,指作诗回赠对方。

明府:汉代对郡守的尊称,唐以后多用以称县令。此处指陈端中。

长韵:指篇幅较长的诗作。

往在识公日:从前认识您的时候。

儿曹:孩子们,此处是作者自谦,指自己年少时。

八龄初问字:八岁开始学习认字。

双钩略摹朱:用双钩法描摹红色的字帖,指初学书法。

太学生:在国子监(最高学府)就读的学生。

夙仰:一向仰慕。

君子儒:指有道德、有学问的儒者。

契阔:久别。

邂逅:不期而遇。

天一隅:天的一角,指遥远的地方。

追数:追忆、计算。

半鬼录:指半数故人已去世。鬼录,死者的名册。

宰上:指坟墓之上。宰,坟墓。

空美楰:徒然长着美好的楰树。楰,一种树木,比喻故人已逝,空留遗迹。

陆沉:比喻埋没,不为人知。

隙中惊过驹:即“白驹过隙”,形容时间飞逝。

长者类太丘:称赞陈端中像东汉名士陈寔(曾任太丘长)一样德高望重。

祖风如魏谟:称赞其家风像唐代名臣魏谟一样正直。

兵火已无屋:战火已烧毁了房屋。

蓬蒿仍不锄:家园荒芜,长满杂草。

武城刀:用《论语》典故,孔子弟子子游为武城宰,以礼乐教化百姓。此处喻指陈端中有治世之才却藏而不用。

王乔凫:用东汉王乔典故,传说他能化鞋为凫(野鸭)飞行。此处喻指陈端中如仙人般超脱,息驾归隐。

要路:重要的途径,指获取功名的关键。

矢石:箭和垒石,指战场。

捐躯:献出生命。

铁如意:铁制的如意,古人用以指划或玩赏。

玉唾壶:玉制的痰盂。用东晋王敦典故,他酒后常咏曹操诗,以如意击打唾壶为节拍。此处形容豪情壮志。

天骄:汉时匈奴自称“天之骄子”,后泛指强盛的边地民族。今既诛:指当时金兵受挫(可能指南宋初年的抗金战事)。

鸱夷子:指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功成后乘扁舟泛五湖,自号鸱夷子皮。

五湖:泛指太湖流域的湖泊。

金谷园:西晋富豪石崇的豪华园林。

坠楼烦绿珠:石崇爱妾绿珠,在石崇失势时坠楼自尽。

相国起刀笔:指宰相出身于文书小吏(刀笔吏)。

将军拔屠沽:指将军出身于屠夫和卖酒者。

但封寝丘地:只求封赏像寝丘那样贫瘠的土地。用楚相孙叔敖典故,他让儿子只求贫瘠封地以保长久。

莫料秦王须:不要去捋秦王的胡须,比喻不要触怒强权,招惹祸患。

九畹兰:语出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指大面积的兰花,比喻高洁的隐居生活。

千木奴:指大量的柑橘树。用三国李衡典故,他称柑橘树为“木奴”,可维持生计。

设醴:摆设甜酒款待。用西汉楚元王典故,他礼遇穆生,专为其设醴。

操觚:执简,指写作。觚,古代书写用的木简。

百家衣:用各种布片拼成的衣服,比喻诗歌博采众长。

剧谈:畅谈。

五杂俎:古乐府名,亦指谈话内容驳杂。

历落:磊落,与众不同。

支梧:支撑,应付。

译文

回想从前与您相识的日子,我还是个懵懂少年。八岁刚开始识字,用双钩法描摹红字帖。那时便知您是太学生,心中早已仰慕您这位君子儒。一别三十载,竟在天涯一角重逢。追忆往昔,故人半数已入鬼录,坟头的楰树徒然美好。尚存于世的我辈也沉沦埋没,惊觉时光如白驹过隙。您这位长者德如太丘陈寔,家风清正如唐代魏谟。战火已焚毁了家园,庭院至今蓬蒿丛生。您身怀治世之才却如武城刀般深藏,又如王乔般息驾归隐。功名自有其通达之路,也曾想奔赴沙场为国捐躯。常挥铁如意击节,豪情欲碎玉唾壶。书生之言并非空谈,如今那天之骄子(金兵)已被诛伐。不如效法那鸱夷子范蠡,乘一叶扁舟归隐五湖。何必需要石崇的金谷园,更莫累及绿珠坠楼殒命。看那宰相起于刀笔小吏,将军拔擢自屠沽市井。但求封得寝丘那样的薄地足矣,切莫去招惹强权捋虎须。隐居处种上九畹幽兰,生计靠那千株木奴(柑橘)。客人来了便设甜酒款待,诗兴来了便执简挥毫。作诗如穿百家衣博采众长,畅谈时内容广博如五杂俎。处世虽磊落不群,但安于天命,也足以支撑应对了。

赏析

这首《奉酬陈端中明府长韵》是南宋爱国词人张元干写给友人陈端中的一首酬赠长诗。全诗以深情的笔触追忆三十载情谊,在个人身世感慨中交织着家国之痛与归隐之思,展现了南宋初年士人复杂的心路历程,艺术上体现了以文为诗用典密集的宋诗典型特色。 诗歌开篇从童年相识写起,“八龄初问字”的细节亲切自然,奠定了全诗真挚的抒情基调。随后笔锋陡转,“契阔三十载”带出漫长的时间跨度与人事沧桑,“半鬼录”、“空美楰”、“陆沉”、“过驹”等一系列沉重意象,浓缩了靖康之变后山河破碎、故友凋零的深悲剧痛。在对陈端中“类太丘”、“如魏谟”的称颂中,也暗含了对士人风骨在乱世中坚守的敬意。 诗中情感几经跌宕:从回忆的温情,到世变的悲慨,继而迸发出“矢石思捐躯”、“欲碎玉唾壶”的豪放激昂之气,这是张元干作为主战派词人本色的流露。“天骄今既诛”一句,可能指当时宋军某次胜绩,给全诗带来一抹亮色。然而,现实的困境最终将情感导向超然避世。“下如鸱夷子”至“莫料秦王须”大段议论,连续运用范蠡、石崇、孙叔敖等历史典故,深刻剖析了功名富贵的虚幻与伴君伴虎的危险,最终落脚于“九畹兰”、“千木奴”的田园隐居理想。这种从激昂到沉静、从入世到出世的情感脉络,真实反映了南宋士人在国势危殆、仕途险恶下的普遍心态。 在艺术上,本诗最显著的特点是典故的娴熟运用。全诗用典不下十余处,且贴切自然,如“武城刀”喻才德,“王乔凫”喻隐逸,“寝丘地”喻知足,既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又使表达含蓄典雅,体现了宋代诗人“以才学为诗”的创作倾向。语言上散文化句式与精炼诗语结合,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结构开阖自如,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与驾驭长篇的能力。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但结合张元干生平与诗中“兵火已无屋”、“天骄今既诛”等句推断,应作于靖康之变(1127年)之后,宋金对峙、战事频仍的时期。张元干(1091-约1161),字仲宗,号芦川居士,是两宋之交著名的爱国词人。他早年生活于北宋承平时期,靖康元年曾入李纲幕府,积极参与抗金。南渡后,因对秦桧主和误国不满,仕途坎坷,晚年遭贬斥后漫游江南,与诸多志士仁人交往酬唱。 收诗对象陈端中,生平不详,从“明府”称谓看应为一名县令。诗中“往在识公日,我与儿曹俱”表明二人为忘年之交,陈是张元干少年时代就敬仰的儒者。三十年后重逢,正值家国巨变之后,两人都经历了山河破碎、流离失所的痛苦(“兵火已无屋,蓬蒿仍不锄”)。张元干本人因支持李纲、胡铨等主战派,并作词为之送行,触怒权奸,此时很可能已处于投闲置散或隐居状态。因此,这首诗不仅是酬赠友人之作,更是借题发挥,抒发了历经浩劫后对人生、仕途、历史的深刻反思。诗中既有对昔日抗金豪情的追忆(“矢石思捐躯”),更有对现实政治险恶的清醒认识(“莫料秦王须”),最终导向寻求个人精神安顿的隐居理想,这是南渡后一大批有识之士共同的心路写照。